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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333号危险船(第四章之六)
2008-07-02 23:03:26.0

    11  第二次婚姻奇遇

 漂漂不能跟镀金高脚铜酒杯过一辈子。32岁那年,他才在养父养母的撮合下,在三斗坪镇上与一个名叫张秀英的女人结婚成家。

 漂漂每年有十个多月跑川江,充其量只有三、四十天探亲假。凑合了两三年,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吃不饱肚子,张秀英便耐不住饥肠碌碌和性饥渴的清苦寂寞,和镇税务所陈所长勾搭通奸,铁了心要和漂漂打脱离。

 老实巴交的漂漂流泪了,叹口长气说:“强扭的瓜不甜,你背着我偷人卖俏,死活要跟我打脱离,我也没办法。不过,离婚手续不能马上办,得等我爹妈过世以后再办。二老病得不轻,我怕他们伤心,心里难受……”张秀英要利不要名,一口答应,暗中跟陈所长往来更勤。几年后,养父养母先后去世,漂漂亲扶灵枢上山,为二老尽孝送终。文革开始前,漂漂和张秀英正式办理离婚手续,打了光棍。

 镇上有个须发皓然的屈大爷,人称“三斗大仙”,会看相,跟漂漂住隔壁。他逢人便说,屈克定懂得感恩,好心必有好报,是个福大命大的大福人。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遂引出漂漂的第二次婚姻奇遇来。

 1971年深秋,漂漂回三斗坪休假。那天,天刚擦黑,他蹲在乐天溪老渡口等摆渡船,突然听见一阵凄惨的哭声。绕过土岗子,只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扑在妈妈的身上哭。那孩子鼻涕拉糊的,哭得肩膀抽抽神。一问,方知孩子他妈身患重病,好几天没吃东西,等渡船时饿昏了。孤苦人总是懊怜孤苦人,漂漂顿生怜悯同情之心,忙把随身携带的菜团子,拿给那孩子吃。

 那孩子懂事,接过菜团子没吃,却直朝妈妈嘴里塞。妈妈的嘴紧闭着。任孩子千呼万唤,就是喊不醒她。那孩子又哇哇大哭起来,菜团子也滚落地上。

 老水手触景生情,绊动葫芦根也动,联想自己的可怜身世,也禁不住吼吼地大哭起来。

 漂漂哭得伤心透了。那孩子反倒不哭了,怯生生地问漂漂哭些啥?

 漂漂说:“我哭我自己。”

 那孩子忽闪着一对大眼睛,天真地瞅着他说:“你跟我不一样,我没家,你有家。”

 漂漂没再往下说,将那女人默默地抱上摆渡船,让母子俩住在自己家里,又慌急火燎地跑去请医生,为孩子妈治病。女人的病很重很杂。乡镇医生比比划划,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便开了些中成药。

 一个多月后,女人可以下床走动了,高低要带上孩子走。

 漂漂问她去哪?

 她低着头说:“走哪算哪。”

 漂漂急了,忙说:“那怎么行!你的病没好,孩子还小,路上再有个闪失,那可怎么得了?不如你母子俩先住下,等病好断根了再走也不迟。我家穷,虽说像个狗窝,房倒是有几间,住的也还宽敞。你俩要不嫌这儿脏穷,就多住些日子。明天我得上船当班。呶,钥匙你拿着。啥时候病好了,你俩要走,帮我把门锁上,钥匙交给隔壁的屈大爷。”第二天一大清早,漂漂不声不响,上船走了。

 第二年,漂漂回家休假,他惊喜地发现,她母子俩居然还没走!

 女人叫吴玉秀,比屈克定大两岁,老家在湖北公安夹竹园。父母包办婚姻,把她嫁给了一个又凶又恶又嫖又赌的坏男人。过门后,她受不了丈夫的残酷折磨和恶毒打骂,便携子出逃,不想在三斗坪碰上大好人。女人说,她非常敬重他。在她养病的这段日子里,他没碰过她一指头,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好人。末了,她怯生生地试探着问:“我想留下……帮你看门。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收留我娘儿俩?”

 漂漂虽无思想准备,心里却是巴求不得,慌忙说:“愿意愿意,我呢,是100个愿意!”

 孩子红着脸跑过来,扑在他怀里,怯生生地叫了声爹。

 漂漂乐了!把孩子高高举过头,一边亲他,一边挠痒痒。孩子那年7岁,叫吴小立。漂漂乐得逢人便说:“我撞大运了!去年碰上玉秀,今年安了新家。屈大爷看相果真灵验啊。他老人家楞是个积德做善事的活菩萨。”

 成亲办喜事那天,漂漂犯犹豫了,愁眉苦脸地说:“恐怕不成,你还没和那口子打脱离。政府有《婚姻法》……”

 吴玉秀淡淡一笑说:“甭管他。反正那个恶魔找不到三斗坪来。咱乡下人命贱,没城里人规矩多。不怕!”

 那天夜里,漂漂搂着玉秀,把半辈子窝在心里的苦水,全都倒给了她。玉秀娇娇嗲嗲地说:“你是个实诚人,我也是个实诚人,你有满肚子苦水,我也有满肚子黄连,两股苦水合到一起,日子就变甜了。”新婚之夜,漂漂和玉秀这两股苦水,果真变得异常的甜蜜……玉秀躺在他怀里,娇娇柔柔地说:“给孩子取个名字吧,他跟着你姓。”于是,漂漂给孩子起名叫屈大宝,希望他长大了,能炼成一块好钢,好为国家出力报效。

 真怪!漂漂和玉秀过了好几年,公安老家那个男人竟从没来找过玉秀。

 漂漂像是变了一个人,啥事都不操心,全由玉秀为他张罗。怕他上船喝酒不方便,她专门上街给他买了个挺别致的小扁瓶;担心他在船上睡不安稳,又添置了一床新被子和新棉垫子,还买了一床印有龙凤呈祥图案的大红缎子被面,给他缀上。

 老水手窝囊劳顿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软和华贵的铺盖行李,乐得他紧紧地搂抱着玉秀,慌不迭地扒光衣裳,在她身上一阵猛啃……

 

    12  漂漂眼泪哭干悲痛欲绝

 漂漂平日俭省惯了,一上船便把那幅龙凤呈祥的大红被面慌急火燎地拆下来收藏好,换上旧的用。那可是玉秀的一片心啊!用脏用旧用坏了,他心疼肚儿疼哩!每当四面环水头顶青天不胜寂寞时,他便会把龙凤呈祥大红缎子被面拿出来,喝着小扁瓶里的巴东包谷酒,细细地品赏,看不够,想不够,摸不够。

 眨个眼过去了10好几年,那幅龙凤呈祥的大红缎子被面,他一次也没舍得用,还是新崭崭亮晃晃的,光彩照人。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漂漂刚过了七八年舒心日子,玉秀却在1979年春上,因过去受折磨太多,再加上三年自然灾害饿得人皮包骨,终于劳累成疾,不幸患肝浮水去世。那年屈大宝15岁,刚上中学二年级。

 漂漂眼泪哭干,悲痛欲绝!

 按照玉秀生前的遗嘱,他把骨灰分成两半,一半葬在三斗坪,另一半送回她老家,在公安县夹竹园公路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掩埋。办完这两件事,漂漂累瘦了三层皮。第二天早起,漂漂惊讶地发现,一夜工夫,他又老又瘦,头发花白,胡子拉碴,俨然像个老态龙钟的老头子。打那以后,没人再叫他漂漂了,改口叫他老水手。

 倒是儿子屈大宝挺争气,高中刚毕业,就被南方军事学院负责招生的首长看中了。首长说,屈大宝块头大,人聪明,学习成绩呱呱叫,没准将来能锻打出个新一代知识型的海军军官来。

 跑这趟水前,老水手特意摆了三桌上等酒席,请来亲朋好友热闹了好几天,庆祝儿子屈大宝考上南方军事学院。

 屈大宝离家前,老水手带他到公安县夹竹园玉秀坟上去告别。

 老水手老泪纵横,失声痛哭,手捧着镀金高脚铜酒杯,为亡妻敬酒,喉头哽咽着说:“玉秀啊!你也该放心了,别老是给我托梦,担心这牵挂那的。我们的儿子是块好钢啊!好钢得用在刀刃上,我送他上军事学院了。玉秀,这是你的福气,也是我屈克定的傲气!咱三斗坪穷山窝里,今儿终于飞出来了一只金凤凰……”哭诉罢了,老水手给玉秀端端正正地鞠了三鞠躬,敬了三杯酒,又趴在坟头上,像说悄悄话似地哭诉了两三个钟头。

 

 老水手想到这儿,喉头一阵哽咽,眼窝又潮润了。

 一个炸雷,把他从痛苦回忆中猛地揪回到现实中来。

 “狗日的炸雷!”老水手骂道,扭头看,只见小水手杨建国两眼瞪得溜圆,正瞅着天花板,愣怔出神。

 蓝色闪电不停地闪耀,霹雷不停地吼叫,把舱外的虎口危险码头烧烤得格外剌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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