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三斗坪奇遇卢作孚
漂漂14岁时,曾有过一次奇遇。
奇遇就发生在1938年10月的一天下午。那一天,正是三斗坪小镇取代川东鄂西战略重镇彝陵的特殊地位,作为卢作孚航运中转码头的历史转折关头。
屈大水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年,病愈后,一时还不能拉滩,每天便跟着漂漂到现场,看他干活,叮嘱他如何躲避风险。菩萨心肠的老俩口无儿无好,把漂漂看得比亲儿子还要亲。
那天,漂漂跟屈大水在新滩刚给三艘火轮船拉罢纤,在返回三斗坪的半路上,忽然发现一个身穿藏青色中山服的中年汉子,行色匆忙,不小心掉了个钱袋。
漂漂急忙跑过去,把沉甸甸的钱袋拾起来,双手交还给失主。
中年汉子瞅瞅漂漂那张黑不溜秋的小瘦脸,又看看漂漂浑身上下拉纤时留下的累累伤痕和襟襟条条的破衣烂衫,笑了笑,从钱包里取出20块大洋作酬金,递给他。
天哪!
这么多大洋,他父子俩拉八辈子纤也挣不来。漂漂惊慌得手足无措。他扭头看爹。爹使劲摇头。漂漂便高低不肯收那20块大洋,说是他爹说的,不是自己的钱,一个子儿也不能朝兜里揣。
中年汉子被漂漂的诚实感动了,便操着一口地道的四川合江口音,和蔼地问他姓啥子叫啥子。
屈大水上前一步说:“这位先生,他是我儿子,小名叫漂漂。我是老拉纤的,他是小拉纤的。我儿子拾了您的钱袋,应该还给您。”
咦!这年头兵荒马乱,民不聊生,居然还有拾金不昧、给钱不要的穷苦人?中年汉子既惊讶又感动,竟不由自主地朝后倒退了两步,瞪大双眼,定定地瞅瞅屈大水,再瞅瞅漂漂,眼角突然潮湿了。静了好一会,他喉咙哽咽着说:“这样,漂漂跟我上民生号轮船当见习水手。你看要不要得?”说着,他掏出小本子和笔,随手写了张便条,撕下来递给漂漂。
屈大水连连摆手,连声说:“不不不,老天爷不会给咱们家下冰糖雨的!就凭先生您这张小纸条,我儿子就能上民生号火轮船当水手?先生,您知不知道民生号是谁家的火轮船?那可是名声大得能遮天盖地的卢作孚卢老爷家的火轮船呐!谢谢先生您了,您敢吹牛,我倒是害怕您把三头牛吹死在中堡岛,没人敢给它收尸哩!”
中年汉子用手指着自己的胸膛,憨厚地笑笑说:“不瞒你说,我就是卢作孚。你放心,就凭我这张便条,漂漂上船当见习水手,好比鸡蛋掉在臼窝子里头——稳笃笃的。”接着,卢作孚又亲切地问他叫啥名字。
漂漂没见过世面,是个老实砣子,吓得直朝屈大水身后躲。
老纤夫慌忙再上前一步,说:“我儿子叫屈漂漂。”
卢作孚想了想,诙谐地笑问:“屈漂漂,是漂字派吗?我咋个从没听说过,屈原的后代还有‘漂’字派的?”
老纤夫眨眼撸眉地说:“按理说呢,我下一辈是‘克’字派,克字派到底是老祖宗屈原的多少代子孙?我也记不清了。反正,我们穷家小户命贱,我怕他命不好,多病多灾养不活,不敢按克字派给他起名。我弟兄八个,死了七个,就剩下我了,一命克一命,命命相克啊。唉!拉纤的命苦,风雨漂,恶浪打,人贱名字贱,反倒能躲病避灾,长快长大哩。”接着,老纤夫便把漂漂小时候睡脚盆漂来三斗坪的事,对卢作孚一五一十地讲了。
卢作孚的脸上写满了同情和惊讶,笑着拍拍老纤夫的肩膀,连声安慰说:“大哥,这娃儿大难不死,福大命大,日后定有大出息!我看,就叫他屈克定好了。克定克定,不管碰到啥样的天灾人祸,只要有这个娃儿在,管叫他一克就定,一辈子保平安。你看,屈克定这个名字好不好?”
老纤夫笑得连嘴巴都合不拢,慌忙叫漂漂跪下,磕头谢恩。
漂漂慌忙跪下,刚要磕头,便被卢作孚一把拉起来。
卢作孚爽朗地大笑道:“哈哈哈!我又不是个泥巴菩萨,你娃儿冲我磕啥子响头嘛?屈克定,你记到起,民生号就停泊在三斗坪码头,你回家赶紧收拾收拾,明天清早上船开彝陵,边培训边干活,在干中学。”
老天!
原来他真是赫赫有名的民生公司总经理,时任国民政府川江航务管理局局长、四川省建设厅厅长和交通部次长的卢作孚卢老爷啊。老纤夫卟通一声跪下,感激涕零,连声道谢。
卢作孚搀扶起老纤夫,亲切地笑道:“要谢,倒是我卢作孚应该谢谢你们父子俩拾金不昧,穷得实诚可敬,穷得有志气!你们莫叫我老爷,我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老哥子,我和屈克定一个样,从小没读过啥子书,生性实诚,也是个打工的出身。实诚人特别喜欢实诚人!屈克定,明天我在趸船上等你,不见不散!上船好好干,要干出个样方来,在人前挺得起腰杆,说得起狠话,叫世人看看,也叫你爹看看,屈克定不是孬种!”
10 镀金的高脚铜酒杯
1893年,卢作孚出生在四川省合川县一个贫寒家庭里,小学毕业后,他前往成都,一边打工一边刻苦自学,博览群书,寻求救国途径。17岁那年,他加入孙中山先生创建的同盟会,投身辛亥革命,23岁在成都《群报》当记者,26岁成为《川报》总编辑。他少小立志,奋斗目标是富国强民,兴办实业救中国。1925年,卢作孚从创办现代航运企业着手,以实现孙中山民生主义为宗旨,成立民生轮船公司。他依靠乡亲、朋友、地方绅士的广泛支持,以8000元大洋作为启动资本,购买了一艘70余吨的小客船,艰难起步。几年后,卢作孚走红川江航运,把外国航运势力逐出长江上游。民生公司由小到大,迅速发展,十年后相继在上海、南京、武汉、彝陵等地设立分公司。到了20世纪30年代,民生公司已经拥有大小船舶116艘,成为我国内河航运最大的民营企业,同时也是长江航运界一支生机勃勃的主力军。
漂漂上船第一天面临的考验,就是冒着日本鬼子飞机的狂轰滥炸,在炮火纷飞中学习当水手。还是那句话,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很快便学会了冲洗甲板、甩一把缆、抛接缆绳、打油漆、砍缆子、起碇、靠码头、挽缆系缆等技术活儿,成了个经得起摔打的名符其实的小水手。他游泳特别棒,能长时间深潜,在水下换气,潜游二百来米,曾经救起三个落水儿童,受到公司表彰。
卢作孚打心眼里喜欢漂漂老实诚恳的好品德,好几次都要提拔他当水手长。漂漂是个老实砣子,慌忙推诿说,斗大的字他认不得半箩筐,怕当不好,被人戳背脊骨。他越是推辞,卢作孚就越是喜欢他。
漂漂参加了抗战时期中国式的“敦刻尔刻大撤退”的英勇战斗!他负过伤,挂过彩,掩埋好同胞的尸体,拭干净身上的血迹,勇敢地爬起来,英勇地抗击日寇。在整个抗日战争中,民生公司总共有16艘船舶被炸沉,69艘船舶被炸伤,117名员工牺牲,76名员工伤残,运力也较战前减少了一半。
在一次运送李鸿章创办的江南机器制造局和张之洞创办的汉阳铁厂的战备物资和重要设备时,漂漂为了不让由燃烧弹引起的燃烧漫延到覆盖物资设备的帆布上,他不顾日本轰炸机在头顶上低空盘旋扫射,轮番轰炸,瘦小的身躯一跃而起,挥舞着湿漉漉的拖把,把在甲板上燃烧的火焰,一次又一次地扑灭。不料,一颗炸弹在岸边爆炸,船当时距离岸边很近,屈克定惨叫一声,眼前一黑,身体像根小竹千似的,倒在了油布上……
漂漂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卢作孚。
他想坐起来,身子却沉重得如同一砣生铁,骨头像崩裂了一样疼痛。疼得他冷汗如披!
卢作孚慌忙按住他,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我的娃儿,你是个好样的!我说过,克定克定,不管碰到啥样子的天灾人祸,只要有你娃儿在,管叫他一克就定,平安无事。我的娃儿,我代表民生公司全体员工,要好好地谢谢你!你保护的不是一般的货物,那可是我们的老祖宗张之洞花巨资从国外买回来,留给我们这一辈人的无价之宝啊!”在卢作孚心目中,漂漂就是他的干儿子。
漂漂伤愈后,被卢作孚点名参加公司召开的特别嘉奖大会。卢作孚亲自为他颁发奖状,并奖励他1000块银元。屈克定想也没想,就把这一大笔钱全都捐给了民生公司抗日基金会——(直到今天,在老水手屈克定的尾脊骨上,还残留着一小块日本鬼子的炸弹片,每逢天阴下雨前夕,腰部便会感觉一阵阵隐隐约约的疼痛感)——会后,他还获得了和卢作孚共进晚餐的殊荣。
宴会上,卢作孚微笑着,要和漂漂碰杯。
漂漂惊慌得手足无措,一不小心,把手里的玻璃酒杯摔碎了。
卢作孚爽朗地笑笑说:“娃儿,你紧张啥子嘛。来,我把我这个镀金的高脚铜酒杯送给你。”
漂漂接过来细看,酒杯上裹缠着两条金黄色的飞龙,龙口里各衔着一枚夜明珠,是个金晃晃的高脚铜酒杯。
同事们都说,漂漂能获得卢老板的最高奖赏,怕是要走大运了。漂漂憨厚地笑笑,也不言语,上街扯了三尺又细又软的红绸缎,把高脚铜酒杯包裹得严严实实,藏在最隐秘的地方。每逢节日喜庆,或是赶上公司打牙祭会餐,他便把金晃晃的高脚铜酒杯拿出来,恭恭敬敬地给卢作孚敬酒。这个金晃晃的高脚铜酒杯,从此跟他形影不离,与他一生相伴,直到这次333号危险船遭遇新滩滑坡。
后来全国解放了,军管干部了解到漂漂是三斗坪拉纤的苦出身,多次动员他入党。漂漂还是那几句老实话,高低推诿了。倒是卢作孚在三反五反运动中的所谓“自杀”,使漂漂吼吼地哭了好几天!他还冒着当时“三反五反”运动的巨大政治风险,专程跑到合江县,浑身披麻戴孝,跪在卢作孚的灵位前,如丧考妣地祭悼大恩人
漂漂推诿入党和祭悼卢作孚,这两件事形成了巨大反差。军管干部严肃地找他谈话,要他深挖思想根源,站稳阶级立场,逼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漂漂一直不说话,只理直气壮地回答了四个字:“我要感恩!!!”
军管干部召开了批判会,帮助漂漂转变立场,指责他“思想顽固”,还在漂漂的“历史档案”上,写下“屈克定阶级立场有问题”的重要评语。为此,漂漂不得不含悲忍泪,离开重庆,回到老家三斗坪,登上一艘驳船,依旧干老本行,工资在彝陵港航局水运公司拿。后来,他被驾长江卫军要到333号驳船上当水手,一直干到如今。
每年清明节,老水手都要对着四川合江方向,虔诚地磕上三个响头,为卢作孚的亡灵烧香祭酒。
每当他和驾长、小水手在一起吃饭喝酒,他都要眉飞色舞地高谈阔论这个镀金高脚铜酒杯的不凡来历,浑身上下骄傲幸福得了不得。(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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