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333号危险船(第四章之二)
2008-06-17 10:07:42.0
       3 今夜无人入眠

  舱外雷雨交加。

  虎口岩在雷鸣电闪中瑟瑟颤抖。

  危险码头像个缩头乌龟,呆浮在水面上,一动也不敢动。闪电把黑风黑雨黑浪漂染成了令人恐怖的萤蓝色。三个船员各怀心事,辗转反侧,躺在床上各想心事。夜已经很深了。舱外仍在刮风下雨,扯闪打雷。

  不知道为啥,在333号危险船上,今夜无人入眠。

  “今夜无人入眠”----出自著名作曲家普契尼的歌剧《图兰多》。驾长躺在床上,心里哼唱着《今夜无人入眠》的歌词,希望能从中得到某种启示,消除早已提到嗓子眼上的紧张情绪。他在重庆看过歌剧《图兰多》,特别喜欢这位女主角,为了能在梦中与她相会,他苦苦等待了很久。在他看来,图兰多手里握着的并不是杀人刁首,而是魔力无边的权杖。他渴望抚摸权杖,渴望得到权力!权力在驾长心里是至高无上的。眼下,他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个不眠之夜,平平安安地回到彝陵。届时,他将会得到一切,一切……

  于是,驾长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默哼唱着《今夜无人入眠》的歌词:

     不得睡觉!不得睡觉!

     公主你也是一样,

     要在冰冷的闺房,

     焦急地观望

     那因爱情和希望而闪烁的星光!

     但秘密藏在我心里,

     没有人知道我姓名!

     等黎明照耀大地,亲吻你时

     我才对你说分明!

     用我的吻来解开这个秘密,

     你跟我结婚!

     没人会知道他的名字。

     而我们就得去死,哎!

     消失吧,黑夜!星星沉落下去,

     星星沉落下去!黎明时得胜利!

     得胜利!得胜利!

 驾长不仅喜爱外国文学,而且还喜爱西洋歌剧,每逢公司召开庆祝会或晚会,驾长都会露一手,不是上台去朗诵一首俄国诗人普希金的诗,就是放声唱一首他最喜爱的歌剧《图兰多》。驾长成了女人们的心中偶象,说他年轻有为,多才多艺,是个乐观厚道的男子汉。

  平时,不管他遇见什么忧愁或伤感,他都能借助《今夜无人入眠》的无穷魅力,将它们抚平。然而,今夜却不然。今夜也太他妈今夜了!无论他在心里哼唱多少遍《今夜无人入眠》,都摆脱不掉333号危险船对他的警告和困扰。

  太危险了!

  280吨2#岩石炸药到现在还码放在船舱里。今夜电闪雷鸣,怎能让人放心安睡?他油然想起宋太祖说过的一句名言:“卧榻之上,岂容他人安睡?”倒不如换句话说:“炸药船上,岂容驾长安睡?”更贴切一些。

  舱外,雷电霹雳越来越放肆,驾长的心更沉重了。

  驾长想,若是主管这块地盘的雷公雷婆发脾气闹离婚,天王老子也拿他没办法。只能听天由命,听任雷公雷婆滥施淫威,爱怎么玩就怎么玩。但有一点,别玩过头就行。

  唉!今夜无人入眠……

 

    4  爱船还是恨船

 驾长非常想念女儿,更多的时候在想,等跑完这趟水,张局是不是说话算话,提拨他当水运公司经理?对他来说,后者似乎更具有诱惑力,更令人揪心。

 改革年代,驾长想捞个一官半职,在情在理。他做梦都想弃船上岸工作。“学而优则士”,孔子说得真好。在彝陵水运公司,要想早一天弃船上岸,就非走提干当官这条路不可。这件事埋在他心里,对谁都没讲,只对肖惠惠吐露过。

 驾长当官不为别的,就为了能天天看见女儿红红。红红今年快9岁了,长得水灵灵白净净,一对会说话的大眼睛忽闪忽闪,人见人爱。红红谁都喜欢,就是不喜欢爸爸。她对驾长有一种极难消除的陌生感。原因很简单,一年365天,驾长起码有300天在三峡跑船,和女儿在一起的时间,充其量只有个把多月。为了和女儿搞好关系,他特地托人在重庆买了个胖乎乎的大熊猫玩具。驾长把它悬挂在驾驶舱口那柄老式轮盘舵旁。每天拿舵,看见大熊猫在眼前晃悠,就好像看见女儿在冲自己微笑。剪不断理还乱的亲情像一股暖融融的热流,使驾长浑身热血沸腾。

 在驾长眼里,这艘鬼船就是一口活棺材,他打骨子里仇恨它。有时想腻烦了,他竟恨不得抡起砍缆斧,把这艘鬼船碎尸万段!每当休假结束,他重新踏上跳板登船时,心里便会窜出一股无名火,把他烧灼得痛苦不堪。说实在,他巴不得立马告别这艘鬼船,调上岸工作。驾长把提干上调的满腔希望,全都寄托在张局和肖慧慧身上。

 一想起肖慧慧,驾长便感觉身体里有一股鼓胀难耐的巨大力量在涌动,两腿间最敏感的部位立马便会勃然雄起!每到这时,他便恨不得立马飞回彝陵,把肖慧慧脱个精光,紧紧搂在怀里,任他尽情地抚摸搓揉……

 驾长是高考落榜后参加水上航运工作的,今年38岁,面相出少,看上去还像是个二十四五的棒小伙子,初接触他的人,还以为他是个玩不醒的毛桃子。谁曾想到,他竟有15年船龄。相比之下,他的稚嫩面相和资深船龄,他给人憨厚豁达的第一印象,以及他胸中深不可测的幽幽城府,倒是显得有点不成比例。干一行总是怨一行。15年来,驾长对这艘该死的鬼船仇恨得刻骨铭心!用彝陵三斗坪的土话说,那叫“恨剐了毒”。

 恨船的起因来自他老婆。

 如今,他老婆已是风韵消褪徐娘半老的女人了,近来却疯了似的要跟他闹离婚,理由很简单——“嫁给船员就像是嫁了一口活棺材,守活寡!”要命的是,女儿红红死活不认他,夫妻关系行将破裂,父女关系陌生冷淡。驾长苦恼憋气,忍气吞声哀求老婆,千万别闹离婚,给他顾点面子。驾长是个死爱面子尿洗锅,宁愿去死都要维护形象的男子汉。他从父亲那里接过了大男子主义的接力棒,把面子看得高于一切!心里在流血,他脸上却挂着谦和温雅的微笑;家里闹得像座即将爆发的山火,表面上却给人一种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好印象;心里恨不得把这艘鬼船大卸八块,他手上那把油漆刷子却把333号危险船打扮得像个闺中待嫁的漂亮新娘。这就是驾长江卫东的做派!那做派既谦虚谨慎胸怀大志,又深藏不露城府极深。

 每次回彝陵,船行到西陵峡口,特别是能影影绰绰地看见南津关三游洞时,驾长都要屹立在船头甲板上极目远眺,做几次放松的深呼吸。融融暖风从长江上游吹拂过来,夹杂着岩石和砂土味儿。一轮红彤彤的太阳,从东山烈士陵园方尖碑上冉冉升起,碧绿清翠的彝陵城区,顷刻间便被阳光照耀渲染得如同火焰燃烧一般炽热光洁。

 驾长入党快10年了,最近却常常扪心自问:“我为什么要入党?”

 说白了,入党就是为了提干,早一天提干,早一天弃船,和老婆孩子厮守在一起,入党动机既简单,又实在。入党介绍人是张局。他不喜欢人们叫他的职务,特别喜欢听人称呼他“张局”。少了个“副”字,他听着舒坦顺耳。

 驾长和张局不仅是上下级关系,彼此间还有一种特殊交易。驾长紧跟张局,一步一个脚印,登上了另一艘使他提心吊胆心惊胆战的怪船。这艘怪船,曾使驾长眼热过,心跳过。吃人嘴软,拿人手软,拿人钱财,为人消灾,驾长已经身不由己,越陷越深,不可自拔。

 在彝陵港航局,连三岁孩子都知道,驾长爱船胜过自己的生命;可又有谁知道,驾长骨子里异常仇恨这艘鬼船,恨不得它立即从地球上蒸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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