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空气舱盖怎么了
驾长踏上跳板,走过趸船,跳上333号危险船,正碰见两个水手在空气舱盖跟前争吵得沫飞屁流。便问他俩又在抬啥子杠。
小水手横眉竖眼,拗犟着说:“我明明听见空气舱里有响动,像是有人藏在里头。他格老不死的硬说我是自作神,神经有毛病。”
老水手一辈子喜欢抬杠,直梗着瘦长的鸭脖子说:“他巴不得他媳妇躲在空气舱里,他好下去搞板眼!驾长你做官想情,大天白日的,哪个后妈养的吃多了没事干,跑到又闷又热的空气舱去做秋梦?退一万步说,就算里头有人,这个人也只能算是个吃饱了饭没事撑的神经病!”
小水手一百个不服输,忙把刚才如何发现空气舱里有响动的经过,一五一十绘声绘色地对驾长讲了。
按照工作惯例,两个水手必须在每天当晚,从船头到船尾,反复检查收拾一遍,才能收班。起初,小水手发现空气舱盖豁开了一个大口子,便顺手将舱盖盖严实了。等他巡查一圈回来,发现那个舱盖又豁了口,便蹲下细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突然,他听见空气舱里有呼咙呼咙的响动声,极像是有一个人在里面爬动。他害怕了!再次把舱盖盖严实,慌忙蹑手蹑脚地跑去叫老水手。等他俩来到舱口跟前,那个舱盖又像前两次那样,豁开了一个更大的口子。两个水手心虚胆怯,谁都不敢下去看,但谁都不愿嘴巴服输,便死活不依地抬起杠来,跟甲鱼咬人不听见打雷不松口那样,争吵得脸红脖子粗。
驾长听罢淡淡一笑,说:“你俩要是闲着没事干,干脆去把厨房里那堆煤炭给我洗白净了,省得在这儿抬横杠,死细胞,人吃了亏,戏还不好看。”
驾长随手拍了拍空气舱口,两手一摆说:“船从野人渡来,再回野人渡去,停泊点就是虎口和野人渡,每两天跑一个来回,来来回回跑了大半年,空气舱从没出过事。这里头连鬼都藏不住,难道还会有哪座仙山的神仙到这时头来安家不成?算了算了,别没事找事,回舱休息。”驾长嘴里说是说,手脚倒是没闲着,还是认真细致地绕着空气舱反复检查,又反复摸摸舱盖,再反复打开手电筒朝里面探照,认为舱里确实没事,这才将舱盖小心翼翼地盖严实,随即轻舒一口长气,语重心长地说:“你俩做得很对嘛!跑最后一趟水,就是要谨慎谨慎再谨慎,小心小心再小心地对待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部位和细节,杜绝可能发生意外的每一个漏洞----哪怕这个漏洞比针眼还要小。谨慎无大错嘛!”
慎而又慎,是驾长的一贯工作作风。
2 三句话离不开“搞”
进了舱室,驾长突然对两个水手说:“狗日的!电话线不晓得被什么东西砸断了……”
两个水手一听,又想邪门了。
小水手抢抓机遇,忙说:“千里姻缘一线牵,牵的就是一根电话线。线都断了,还搞得成个屁板眼!”
老水手听见谁说“搞板眼”,浑身上下便劲逮逮的,忙打个响哈哈说:“线断了不要井(紧),有的是河水吃。当水手的手艺精,老子从小就学会了接卵(缆)子。两个卵(缆)子外加一根硬梆梆的‘电线杆子’,哪个先接上火,就归哪个先搞板眼。”“缆子”与“卵子”同音,老水手说的“电线杆子”,指的就是男人的性器官。不管什么话,到了老水手嘴里,立马就串味儿。
驾长没好气地笑骂道:“年轻人钢火旺,倒还情由可原,老屈你再过几个钟头,就满六十花甲子了,还老不退心火啊。开口搞,闭口搞,搞搞搞,成何体统嘛!实打实地说,我心里乱得很,一直在琢磨,天这么晚了,押运员李友斌为什么还不回来报个信?”
老水手两手一摆,忙说:“十个男人九个骚,李友斌准是跑回家抱着老婆搞板眼去了。跑了半年多水路,莫说他是一个人,就是一头猪,怕是也煎熬不住了。猪也有发情时候啊!莫笑,搞板眼又不丑,这是人之常情。叫我说,人和猪的区别不大,人怕丑,猪直爽,大庭广众就敢搞。”
驾长五心烦躁,笑骂道:“搞搞搞,三句话离不开‘搞’,离了‘搞’字不开口,你真是个老骚公!我可是把话说在头里,要是把船上那口铁锅给我搞穿了帮,活该饿死的第一个就是你!”
老水手嘿嘿一笑说:“搞穿帮了不怕,少不得再换个新的。改革年代,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现如今老婆蹬老公、老公换老婆的事,满大街都是。我要是李友斌,比他跑得还要快——”
小水手一把揪住老水手红得发紫的酒糟鼻子,高声取笑道:“说得粑粑不要米做,你隔三差五尿裤裆,哪里还有那大的苕劲?驾长,他开口搞闭口搞,干脆就叫他‘搞水酒’好了。”彝陵三斗坪人的联想非常丰富,常常喜欢把工作中的方方面面和夫妻间的床第之欢链接起来,统统说成是“搞”。搞,因此便成了人们干活和干风流韵事的代用词,极易诱发人的情感联想。
老水手听罢,不但不恼,反倒拍手大笑说:“好一个‘搞水酒’,格狗日的好品牌啊!这名字倒是响当当硬梆梆的,跟我裤裆里夹的那个名堂差不多。”老水手急忙趴下,从床下的抽屉里抠抠索索地摸出两瓶包装精美的贵州茅台酒,正儿八经地说:“这两瓶贵州茅台是真开货,绝对不是水货。我早就起了心,明天回彝陵,我请你们喝酒。包你们喝得安逸舒心,不醉不罢休!”
驾长接过茅台酒,又看又摸,连声称赞说:“好酒好酒!看不出来,你是乌龟吃萤火虫----肚里透亮嘛。请我们喝酒,总该有个名堂吧?”
老水手说:“当然有名堂。这叫退休告别酒!退休告别酒……”提起“告别”二字,老水手绊动葫芦根也动,脸上的青筋鼓鼓暴暴,喉咙管突然感到一阵堵塞,眼圈刹间便红了。停顿了好一会儿,他哽哽咽咽期期艾艾地说:“这辈子,老子硬像是一根钉子,被死死地钉在这艘鬼船上,一钉就是一辈子!一辈子啊……这真是一艘鬼船啊!鬼船哪……如今老子老了,到了该翻花甲子铁门坎的时候了。老子这根又老又硬的锈钉子,该连根拔了!老子也该滚下这艘鬼船了。格狗日的,这真是一艘地地道道的鬼船啊……”说着,他眼圈红了,鼻尖酸了,兀自低下头,缓和一下悲凉情绪,忽而长叹,忽而大笑,忽而仰脖扯嗓拍手跺脚,狂喊出一段用三斗坪民歌谱曲的自编词来——
高高的虎口岩上
有一道格龟日的崖
崖上挂着两瓶哟
喷喷香的贵州茅台
六十花甲老子喝一口
想起退休泪满腮
舍不得危险船333号哇
舍不得……
这首原本非常动听的三斗坪民歌,被五音不全的老水手喊得悲悲的,凉凉的,和着舱外沉闷的雷声,在舱室里悠悠飘荡。两行滚烫的热泪,顺着老水手那张像沟壑一样抽搐扭曲的满是横七竖八皱纹的脸庞,默默地流淌下来。那一道道皱纹,极像是三峡流域连绵起伏的一道道沟壑;那滚烫的泪水,极像是千百年来长江三峡永远流淌不断的三峡水。一段山歌还没喊完,老水手便紧紧捂住他那张瘦长的有点酷似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苦瓜脸,默默地低头啜泣。
小水手慌了,急忙给他端茶,递手帕,忙不迭地安慰他说,人人都会老,人人都有退休的一天,要他想开些。
驾长呆默了——那是一种对老水手即将告别333号危险船突然生发出来的对乐极生悲矛盾心理十二万分理解的一种呆默。
一道蓝色电光闪过之后,一个令人惊悸的炸雷突然猛劈下来。
江面上,搅腾起了一大片惊惶跳跃的漩浪。
幸亏炸雷没有触着333号危险船,若是触着了,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三个船员吓得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