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皆知京剧艺术博大精深。倘若有人追问:为什么说京剧是一门博大精深的国粹艺术?恐怕绝大多数京剧从业人员会张口结舌,或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能说出答案,对答如流者,寥寥无几。
一位哲人说:“展现京剧艺术博大精深的窗口有三个:哲学、兵法、书法。”然而,这决不等同于口述几个技术术语,摆弄几个泼墨写意式的舞蹈动作,示范几段婉转悠长的京剧唱腔,或解释几句京剧唱词的表层意思那样简单。
中国戏曲艺术有别于世界上任何一种戏剧样式,这是定论,早已公认不讳。
必须指出:中国戏曲艺术是建立在中国汉字书法本体上的一种特立独行的艺术,京剧尤然。其写意造型的歌舞语乐与书法艺术的哲学写意内涵,有着同炉冶锻的气神之精,异曲同工的变异之妙,相生相变的和合之美,允执厥中的中庸之奇。
在京剧传统戏中,观众常见某某官员手执毛笔书写状词或信件,但若你问他毛笔由何而来?毛笔与京剧有何本质联系?他肯定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国最早的毛笔大约诞生于四至六千年前。实际上,毛笔就是我们的祖先赖以生存繁衍的原始生产工具。换言之,先有原始生产工具的创造发明,尔后才有原始毛笔的诞生问世。
从旧石器中晚期起,我们的祖先学会了用石头或动物骨头制作各种刮、削、砍、砸的简易器具,如:石刀、石斧、石锤、石凿、骨针等,人类因此看到了文明的曙光,原始生产力向前迈进了一大步。上述器具,既是先民们进行原始生产和自我防御的渔猎生产工具和冷兵器,同时也被用作刻画日常生活中常见的类物象形物体的形象特征,别出心裁地记录最原始、最简单的人事物象,在此基础上发明创造了中国汉字书法。这种器具不是别的,用现代语言诠释,就是原始硬笔。这种原始硬笔,既是原始生产工具,又是最简单不过的记录工具。后来,随着先民们在食物、营养、用火、住宿等方面条件的不断改进和创新,我们的祖先得到了老天爷----大自然的恩赐,进化成为头脑最发达、智商最高的东亚人,于是,原始硬笔变成了传统硬笔。在竹管或类似竹管的长柄上,先民们用某种动物的柔软毛发替换了坚硬的尖刃器具,硬笔正式被更先进的发明创造----毛笔所取代。从华夏民族诞生第一支毛笔时起,我们这个伟大的民族便跨上了万众一心、团结奋进的历史的千里马。
恩格斯在《自然辩证法》一书中,对‘最早的兵器就是生产工具’这一哲学命题,曾经作过非常精彩的描述。据此而论,作为原始生产工具同时又是原始冷兵器的刻画工具,无疑应是华夏民族最早使用的原始硬笔。我们的祖先从这个基点上起步,以包括天、地、人在内的大自然为描绘图画的对象,从而开创了人类历史上最早运用汉字书法书写历史的新篇章。
我们的祖先与硬笔相生相伴,走过了漫长的不断的变异历史时期,促使其思想观念不断创新发展的精髓,则是中国易经。
《易经》大智慧与汉字书法的发生发展,可以说是同呼吸共命运。大约在六、七千年或是更早以前,狩猎、种殖、战争和祭祀等项活动,是先民们群居生活的主要内容之一。战争的胜与败、捕猎的得与失、耕种与养殖、占卜与祭祀等,都与中国图画文字即汉字的发现与发明、创作与创新息息相关。
当新石器时代到来时,随着生活内容的逐渐丰富和复杂化,先民们发明创造了更多、更繁难的象形符号和图画文字,用作描述狩猎、战争、种植、养殖、彩陶、纺织、玉雕等类别的生产活动,以适应满足物质生活的富足和社会文明逐步发展的迫切需要,并把它们全都一一记录下来,传承后世,使之发扬光大。
正是由于汉字的不断发明与不断创新,我们的祖先才得以依据社会发展的必然规律,制定出了华夏礼乐和奴隶社会制度,人类社会才得以本能而自然地划分为奴隶主和奴隶阶级,中国最原始、最古老的权力与权谋观念,也因此自然而然地应运而生,随着文明的不断演进而演进,变化而变化,发展而发展。
细心人不难发现,每个汉字的象形结构,都是一个近乎完美精緻而空间无限的小宇宙,都有一个充满着人文智慧的完整艺术构思,都是一种或军事的、或政治的、或经济的、或学术的、或是其他社会学科门类的权威式的代言体格。从商周礼器时代和秦始皇统一六国开始,汉字书法便本能地具有了政治与权力意味的威严象征,成了中国帝王将相们的政治门面和锻造摇篮,成了才子佳人们交流思想才情的情感润滑剂,成了老百姓赖以生存繁衍的传承工具,成了中国社会和谐发展的超级稳定剂,成了中华民族一种伟大的无坚不摧的民族凝聚力。
换句话说,汉字书法从形式到内容,再从变异到发展,本身就是一个发明与创新的发展演绎过程,其审美内涵极为丰富,其形质意态日渐体系化与系统化,其思维统筹一步步走向精美绝伦的艺术圣殿,具有相对意义上的时空超越性、超历史稳定性和颠扑不破的民族凝聚力。近百年来,殷墟甲骨文的发现与研究,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中国戏曲是在华夏礼乐的基础之上孕育发展起来的。透过现象看本质,无论中国戏曲艺术的表里形态如何变化,从汉代参军戏到元杂剧,从明代昆曲到清代徽班进京,最终促使京剧诞生等一系列复杂历史现象,万变不离其宗,中国戏曲始终围绕轴心打转的核心只有一个,那就是汉字书法。
诸君一定要问:“汉字与书法岂能混而论之?”
笔者答曰:“把汉字与书法分而治之,有悖情理,汉字书法理应同体相连,不可分割。从这个意义上讲,汉字书法乃是中国哲学中的哲学、核心中的核心。”
在遗传基因上,汉字书法与京剧艺术有着母子血缘关系,有着同种同文的遗传基因D N A。如果把京剧艺术中诸多程式舞蹈的规则规范及其规律性进行逐一分解剖析的话,那么人们将会发现,其形质和内涵与汉字书法篆、隶、楷、行、草这五大书体的发生、发展乃至变革创新,有着令人惊讶的同质、同源和异曲同工之妙!
汉字有着独特的方块状形体,由多种规格统一的点画构成,具有表形、表音、表意三大功能,承载着五至七千年的中国历史,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文字之一,也是全世界唯一仍然活跃并赋有创造性的古老文字。
奇特的中国文字,字中有文,文中喻字,文与字相得益彰,相映生辉。例如:汉字书法中的“我”,由“禾”字与“戈”字的左右结构所构成。刘振羽先生在其著作《中国通史》中解释说,“我”的意思是个执“戈”的“农民”。形象地说,“我”----就是一个手拿武器的农夫。汉字中的“我”,既是农民,又是士兵,这个字从创作到定型,至少有四五千年的历史。《说文解字》的作者许慎说,“我”字本身,原本就是一件原始兵器。经过夏商周、先秦两汉和隋唐时期的磨砺变迁,“我”字彻底摆脱象形,删繁就简,演变成汉字符号,楷书中的“我”因此而定型。
说来怪也不怪,这个“我”字,搁谁身上像谁。搁朱元璋身上,“我”是个从农民起义起家的明朝开国皇帝;搁岳飞身上,“我”是个威武不屈、忠君爱国的民族英雄,京剧中创作演绎的帝王将相和才子佳人,都离不开“我”字造型:武将起霸、文官捋髯、小姐走步、丫环舞蹈、铜锤开唱、老旦叫板、小丑卖俏,甚至连青衣龙套上场站门、挖门等一系列京剧艺术程式,都可在汉字书法程式规则中找到其合理的字根。“我”字在篆、隶、楷、行、草诸种书体的变形书写,在形态创造上则表现为诡谲多变、与时俱进和千变万化;而京剧舞台上若干典型形象的生动造型,似乎都能在“我”字的书写变形中,找到其合乎理性的形象语根。书写,即写意也。
“我”字另一种深刻的内涵是:我国五千年有文字可考的历史,实质上就是一部农民革命战争的发展史,农民既是兵,又是为国家提供粮食、棉布和各种战备物资的庄稼汉。因此,历朝历代制订关于“奖励耕战”、“屯田戍边”、“以战养战”、“全民皆兵”等国家战略策略的深刻内涵,几乎全都包含在这个貌似简单,实则内涵丰富深刻的“我”字之中。一个看似极其平淡的“我”字,居然涵概了中华民族五至七千年文明发展史的总体形貌,可谓妙哉!
壮哉!在全世界各民族文化历史的演绎发展中,中国汉字书法艺术乃是一种绝无仅有、异常独特的文化现象。汉语覆盖了地球的四分之一强,汉语民族的智商高于其他语系的民族,已经逐渐被西方世界所认识。在诸多京剧剧目中,所要表现和展示的总体形貌和中华民族精神,恰恰也正是凸显了这一点。
这种在广义发明创造中蕴涵着的狭义发明创造,难道仅仅只是一般意义上的创造发明吗?不!笔者断言:迄今为止,尚未发现目前世界上有哪个国家或哪个民族的文字造型,能与我国汉字书法博大精深的独特造型和深刻内涵相媲美!中国汉字书法具备了震惊世界的超历史稳定性和可持续发展性的创造特质,构成了世界东方文明和伟大智慧的基本形貌和特殊质量。笔者将它命名为“中国书法思维”。
历史上,无论外族入侵有多么严重,也无论中华民族经历过了多少次国破家亡的艰难苦恨,只要汉字书法还具有强劲的生命活力,我们这个伟大民族就会产生永不枯竭的凝聚力、向心力和生命活力。无论是在近百年中国惨遭帝国主义列强的侵略瓜分,还是在抗日战争如火如荼开展的20世纪中叶,只要汉字书法还坚强地挺立着,中国戏曲艺术无限延伸和光辉结晶的京剧,就不会轻言放弃或倒下。以梅兰芳为杰出代表的中国京剧的四大名旦和四大须生,他们活跃在全国各地,以各种不同方式抗击日寇,就是最具有说服力的历史铁证。
而今,毛笔早已下价,人们以电脑代笔,毛笔似乎分文不值,汉字书法似乎早已失去其本身的固有价值。
悲夫!汉字书法……
悲夫!毛笔……
而今,京剧为何屡振不兴?其原因不在观众,而在京剧自身。京剧人没有发现自身所拥有的绝对优势,没有发现它自身原本就高高屹立在历史巨人的肩膀之上,没有发现构成京剧艺术的活的源头在哪里,只知道整天价空喊自己是如何如何地“博大精深”。
悲夫!京剧……
假如有一天,汉字书法又回到娘家,走进了平民百姓的心灵和千家万户,京剧还会为没有观众而发愁眉苦脸么?假如有一天,中国人突然发现,汉字书法不再是专供展览用的把玩之物,汉字书法不再是少数人用作沽名钓誉的一种商业手段,而是一种实用性非常强劲的谋略或决策工具,作为中国哲学中的哲学、核心中的核心的汉字书法,原来竟是中国人须臾不可或缺的无价之宝,届时京剧还会为观众不断流失而怨天尤人么?
笔者坚信:这一天会到来的!
这一天一定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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