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微弱惨淡的灯火熄灭了
一阵狂风扑进帐篷,指挥长面前站着个30挂零的棒小伙子,浑身淋得像只落汤鸡,脸上是雨还是泪,已很难分清。
小伙子叫江卫国,是333号危险船驾长江卫军的嫡亲弟弟。
江卫国哭喊着说:“指挥长,我驾船上虎口!”
周群心头一热,泪水差点冲出眼眶,心说:不行啊小伙子。看样子,今年的洪水势头可能仅次于1981年,也可能高于1981年,没准和1954年的洪峰线齐平。洪水流速每秒是六米多,流量也在50,000至60,000立方米之间上下徘徊。每逢出现这种水文气象,彝陵港航局早就下了封江禁航令。这20多公里要命的上水,机动船就算是能拼着老命顶上去,等到达虎口危险码头,恐怕也是明天中午了。水过三秋,于事无补,等于白跑。333号危险船能否平安无事?最要命的关键时刻,就是在今夜。确切地说,就是此时此刻!
“可我哥他、他眼下还在虎口……”小伙子绝望地哭喊。
周群注视着小伙子,心情更沉重了。
轰轰轰轰!!!
轰轰!!!轰轰!!!
落地雷接二连三,突然劈将下来,震得大山直发颤。震得人们浑身起鸡皮疙瘩。
电灯突然熄灭了。帐蓬内外,黑黪黪的。
蓝色闪电闪过之后,一切都被夜幕死死地凝固了。
据来自后勤组的报告称:“落地雷击中了发电机组,好在没伤人。备用电机立即启动,保证供电。”一刻钟后,灯光把凝固的夜幕撕碎。
老天!要是落地雷突然击中了333号危险船上那280吨2#岩石炸药……指挥长周群两眼金星乱冒。他赶紧闭上眼睛,伸出厚实的巴掌,使劲拍打着脑门,不敢再往下想。
小伙子急红了眼,哭吼着说:“周指挥长!还等什么?快下命令吧!”
周群一拳头砸在土墙上,挂图上立马留下了个血染的拳头印痕。他吼叫着说:“奶奶个熊!都跟老子去渡口。”
在一大片黑糊糊的犬牙交错的岩石堆下边,闪动着几点稀疏的光亮----那儿,就是野人渡危险码头趸船上的灯光。灯光微弱得很,像是几点鬼火在一闪一闪。趸船是空的,人员早就撤退了。
看情况,天黑浪大,洪水势如猛兽,再加上雷电风雨肆虐横行,机动船要想趁夜逆水上行直达虎口,完全是幻想。再说,野人渡此时已经没有一艘拖轮可派。为了防患于未然,所有的机动船早已遵命驶向下游南沱锚泊地待命。就连老新滩镇上的居民,今天也已基本疏散完毕。虽然老新滩镇比不上解放后新建的新滩镇热闹,但要想改变千百年来人们故土难离的观念,却是难上加难。可想而知,说服搬迁的思想政治工作,难度相当大。大灾即将临头,共产党员、共青团员和彝陵军分区全体解放军战士,一个个冲在最前面,哪怕镇上还有一个恋旧的老弱病残,也要把他们强行背出去。此时此刻,新滩镇早已是空空如也,寂静得很。除了工程总指挥部和一个施工队临时驻扎在外围之外,就连距镇上15公里远的野人渡危险码头,也没留下多少人了。
怎么办?
所有在场的人,眉头都拧上了锁,眼瞅着黑洞洞狂呼呼的洪水干哈气。
哗——哗——哗!!!
哗——哗——哗!!!
带着浓烈土腥味的风雨雷电,裹胁着震耳欲聋的惊涛骇浪声,从上游方向朝野人渡危险码头猛扑过来。
那声音由远而近,听起来凄厉惨烈,几乎掩盖了风雨雷电的巨大喧嚣声,犹如一万头雄狮在齐声怒吼,令人毛发倒竖!
隐约间,长江上游像是有一座黑森森的巨大山体在疾速移动,又像是一个挟风裹雷的巨型滑块在冰湖之上迅疾地溜滑,正朝着下游疾速般地猛扑过来。
啊,那座黑森森暴烈烈的庞然大物,旧时此刻正循着可怕的无坚不摧的运动惯性,咆啸着,滚动着,肆无忌惮地朝着野人渡危险码头倾压过来,势不可当。
深悉长江三峡洪水性情的工程指挥长周群,情知不妙,立即扯起已经拉到极限的粗嗄嗓门,惊叫一声:“奶奶个熊!快朝山上跑啊……”他一把揪住小伙子江卫国,拼命朝高处奔逃。人们惊惶失措,紧跟在二人的屁股后面,呼啦啦一阵猛跑。手电光在黑夜里交叉乱晃。等这群惊魂未定的人逃上半山腰,再扭回头一看,只见野人渡下面那几点象征着生命之光的微弱惨淡的灯火,已经黯然熄灭了。从上游方向挤压过来的排山倒海一般的涌浪,无情地吞噬了整个野人渡危险码头……
此时此刻,人们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在大自然母腹内久久酝酿待机而动的新滩山体岩崩滑坡,突然开始剧烈运动了。指挥长周群一屁股瘫坐在雨地里,眼睛里透出绝望!嘴里吐出一声声如同铅块一般沉重的叹息:
“虎口,333号……完了!!!”
10 惊天地泣鬼神的岩石流和涌浪
轰轰轰轰!!!
轰轰轰轰!!!
远远看去,在惊天地泣鬼神的轰响声中,在腾闪起无数个红绿蓝三色光点,继而跳跃着如同馒头般大小火球的恐怖场面中,地处长江北岸新滩镇的姜家坡、广家岩和望人角,突然发生了大面积的山体崩塌滑坡。
滚滚荡荡的垮塌岩石,汇成一股巨大洪流,沿着山梁疾速地朝着山下滑动,形成了一股无坚不摧的如同千军万马奔腾呐喊的岩石流。那些滚动着的怒不可遏的极像是在剧烈燃烧着的大小岩石,相互撞击着,挤压着,呐喊着,汇成一阵阵令人恐怖的怒吼声,爆闪出红色绿色和近似于蓝色的大大小小的火球。火球们光焰夺目,极像是由红绿蓝三色光带构组而成的宽阔闪亮的一条大河,由于相互碰撞磨擦的原因,随之迸发出来一阵紧接着一阵令人恐怖的喧嚣声。那恐怖的声音与夜空中疯狂肆虐的风雨雷电遥相呼应,竞相呈能,竞相显摆威风。这已经不是人们通常说的泥石流了,而是大自然向人们显示威力的另一种新形态——岩石流。
岩石流暴发出来的猖狂气势,连霹雳闪电都感受到了揪心慑目的阵阵惊吓,迫使它们一步步后退,不得不让位于横暴威猛的岩石流。趁虚而入起哄助威的暴风骤雨也来凑热闹,在红绿蓝三色火球光焰的强烈辉映之下,突然亮出了它们自有史以来最肆虐无忌的凶残本性,把麻绳一般粗细的雨柱疯狂倾泄到新滩这片惨遭岩石流肆虐蹂躏的山川土地上。这种雨势,史称“悬绳锁地”。
岩石流从山上奔腾而下,因相互间剧烈碰撞而尖啸不已,争先恐后地跃入滔滔东去的长江洪流之中,掀腾起一阵紧接着一阵的狂嚎怪啸的惊涛骇浪。
眨眼间,惊涛骇浪便汇聚成了狰狞可怖的巨浪,浪尖竟高达好几十米。
数百万立方米的岩石流轰轰隆隆地滚入长江,致使长江北岸的岸基线向江心横斜着推进了50多米。因长江一下子变得狭窄的缘故,又引发了新问题。
争先恐后的浪头们方兴未艾,乘势汇聚成群,继而又群聚造势,如此循环往复,巨大的排浪便因此骤然形成,其势如同排山倒海,随之又猛地扭回头来,齐刷刷地扑向长江南岸。
轰隆!!!轰隆!!!
轰隆!!!轰隆!!!
随着一阵阵石破天惊的巨响声过去之后,排浪竟然将长江南岸陡峭如同刀劈的链子崖,生吞活剥地扒下来厚厚的一层皮。据老辈子说,三峡神话传说中的“起蛟”过后,随之而来的“龙扒”现象,就是这个样子。“龙扒”就是涌浪扒去了岩坡上厚厚的土地表皮,裸露出链子岩下半身那白皑皑的岩石,楞像是当年日本鬼子活剥中国人的人皮那般惨烈。所谓“龙扒”现象,就是三峡人所说的“排浪”。
咆啸喧嚣的洪水和暴跳如雷的排浪,受阻于突然变得狭窄仄逼的江面,因而形成了“肠梗阻”,终于迫使怒不可遏的巨大排浪不得不疾速改变其运动方向,扭头向长江下游狂倾暴泄。这也难怪,岩石流涌下长江,突然壅塞江腹,江面必然突变狭窄,致使高达四五十米的排浪不能顺畅通过,且又严重受阻于链子岩,其个性必然因此而变得更加暴怒无常。实际上,除少量排浪强行通过了狭窄仄逼的堵水口涌向下游之外,怒发冲冠的巨大排浪眼下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向着长江上游肆无忌惮地闯荡奔袭。
看!巨大的排浪在链子崖下左冲右突,喧嚣膨胀,不断地聚集能量,其势头非但丝毫未减,反倒在排浪迅猛生成、恶性膨胀的基础上,形成一股水头约有数十丈高的巨型涌浪。听老辈子说,在长江三峡,涌浪简直就是一个魔鬼,它比排浪更残忍,更恐怖!这种极为罕见的洪水倒流现象,就是史书记载和老辈子们代代传说的涌浪。
紧接着,涌浪形成了一条浩浩荡荡的巨龙,将无坚不摧的巨大能量一分为二,其头部向着畅通无阻的长江上游闯荡奔袭,尾部则经由狭窄的江面,朝下游疯狂般地倾泄扫荡。朝下游狂泄的涌浪,高扬起二十多米高的水头,把庙河上端的野人渡危险码头浪翻吞没——这也就是指挥长周群拉着小伙子江卫国和人们往山上逃命时,刚刚亲眼目击到的惊险一幕。
要命的是,虎口危险码头距新滩只有20多公里,正处在涌浪鞭长能及的呈威范围之内;更要命的是,虎口危险码头还停靠着满载着280吨2#岩石炸药的333号危险船!
上了年岁的人不会忘记,1954年发大水,特大暴雨诱发了长江三峡某个地段的山体滑坡,巨大的涌浪奔袭长江上游,其水头在香溪河口突然改变方向,扭头涌向香溪河,将一条双桅帆船一把抓起,高高地抛掷起来,在礁石上摔得粉碎!
宋代诗人陆游当年亲身经历过长江三峡咤滩惊涛骇浪呈威弄险的全过程,曾经即兴写了一首《过咤滩》的纪实诗篇。其中有几句诗,特别引人注目:
恶滩不可说,石芒森如锯。
浪花一丈白,吹沫入窗户。
是身初非我,底处著忧怖。
酒酣一枕睡,过尽鲛鳄怒。
陆游所说的“过尽鲛鳄怒”,可能就是眼下三峡人谈虎色变的“起蛟”,又叫涌浪。咤滩在秭归城西九龙奔江一带。所谓九龙奔江,指的是卧伏在浪涛中形似九条恶龙的九块巨大岩石,在水中奔袭,争相渡江。那儿距虎口危险码头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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