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悲壮苍凉的纤夫石和古老的纤道
祖祖辈辈在三峡谋生过活的三峡人都知道,每年洪水季节,新滩水涨,与滩齐平,峡道深度增加,过往船舶尚还可以提心吊胆地过滩;若是碰上枯水季节,滩干水浅,新滩便会露出恐怖狰狞的真面目。滩涂波涛汹涌,泡漩喧嚣,暗礁密布如犬牙锯齿,水势湍急,水情险恶,过往船舶上的神帮帮们,若是不深悉水情,若是不仰仗纤夫拉纤,便休想过滩。
新滩北端有官槽,南端有龙门,中端有巨礁横亘,其排列状如犬齿虎牙。南端的龙门水急礁密,船舶根本不敢妄行。北端的官槽锐石林立,共分三滩。头滩有癞子石和鸡心石横竖卧伏挡道,它们占据了北岸江面的十分之七,形成高滩跌水,自上而下,一气泄下,其湍流激浪状如斜坡瀑布一般,看一眼都能叫人丧魂落魄!二滩有犬牙交错的天平石和豆子石突现江面,形成神鬼莫测的翻泡沸水,险隘重重,常使船家们望而却步。三滩的暗礁明石多如牛毛,致使滩道逼仄,江水汇聚到此,左冲右突难觅出路,便会形成险恶的泡漩险水,沿着石级狂泄而下。远远看去,这段峡道不能算是峡道,倒像是一架凌空泄下的巨大坡梯。逆水行驶的船舶,必须倚仗百十来号纤夫拼尽全力声嘶力竭地拉滩,拼死拼活地将船强拉硬拽到石级之上,抢先登上由一重重悬绝险道构成的浪峰之巅,然后再从风口浪尖上一跃而下。船舶若是向下顺水航行,照样全得依靠那百十来号纤夫倒退着亡命般地拉滩,边拉边吼叫着一声声硬跟死神抗争的惨烈凄厉的三峡纤夫号子,使那艘顺风顺水向下飞快溜滑的船舶尽量减缓速度。尽管如此,船舶仍然得从高坡水墙之上呼呼啦啦地轰然跃下,堪称惊险绝伦!
从古至今,船家要想过新滩,那就等于是把脑袋掖在裤腰带上狠赌一把,过滩如同踏上不归路,心惊胆颤,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触礁,顷刻间船覆人亡!清代诗人凌如焕当年过新滩时,曾经亲眼目睹过惨祸发生,有感而发,即兴作了一首《新滩歌》,其中有两句将船过新滩的惊险情状,刻画描述得入木三分——“蜀道青天不可上,横飞白练三千丈”。凌如焕用人世间最最简扼洗练的语言,白描了新滩面目的险恶莫测和逆水行船九死一生的慷慨悲壮。
过新滩,靠拉滩,过往船舶得完全依靠纤夫拉滩。
可怜那新滩岸边,至今还屹立着一尊悲壮苍凉的纤夫石,古老的纤道上还遗留着一道道被纤绳和纤夫们的赤脚板磨砺踩踏出来的深嵌入岩石之中的足形辙印。令人触目惊心!
拉木船过滩,一般需百十来人。若是拉轮船过滩,通常便需动用数百名纤夫。那十几根用盐水泡煮过的竹篾条编织而成的粗纤绳,如同闫王爷捏在手板心里的催命绞索,死死地套在纤夫们的颈背上,没准啥时候竹篾缆绳受不住力突然绷断,巨大的惯性力量便会在顷刻之间形成极端可怕的反弹力,将船舶和数十成百的纤夫一齐弹翻水中,幸运的还能剩下一口气和家人道个别,绝大多数都将葬身于鱼腹之中……
新滩纤夫历来命苦,苦就苦在他们必须从九死一生的苦苦挣扎中,玩命换回几个铜鸽子养家糊口。三峡人把沾满鲜血的铜板叫铜鸽子。
5 新滩变了旧模样
解放后的新滩,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
党和政府组织航道工人整治峡江航道,炸除暗礁,疏通官槽龙门,拓宽并增扩了航道的深度和宽度,降低了江水的流速,尽量使航道变得平缓宽敞,不断改善包括新滩在内的各地绞滩站的机械设备,沿途增设航标灯,恢复川江夜航,采用各种办法保证行船过滩的安全。
新滩两岸的人民群众因地制宜,发展农副业生产,扩大柑橘种植面,生活如同芝麻开花节节高。每年金秋季节,两岸一片金黄,香风扑鼻。经过治理,旧新滩变成了青山绿水的新新滩,生态植被和水土保持日趋见好。
谁知好景不长,新滩也难逃文革十年浩劫的厄运!
干部被打倒了,知识分子成了臭老九,党和政府突然瘫痪了,三峡流域突然间失去了父母的孤儿,没人管了。趁机发国难财的造反派们大显身手的时机到了。于是,果树林木被他们盗伐的盗伐,变卖的变卖,沿江胡乱开采,炸山卖石,电鱼卖钱,一时形成风气。那帮无恶不作的坏蛋,就为了追逐那么一丁点蝇头小利,没过几年工夫,新滩仿佛突然间苍老了许多,变成了光秃秃、岩板板、灰沉沉、死眉烂眼的荒山野岭。
三峡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心疼肚疼眼泪巴撒地说:“地脉风水和那些活物件,全都被那些扛斧头埋炸药包的家伙们砍跑了,炸飞了!这些年,水土严重流失,流的全都是我们三峡人身上的鲜血!鲜血啊……说不准哪一天孽龙要起蛟,又要玩涌浪,又要闹山崩闹滑坡了!三峡的大山发起狗脾气来,吓得死人哩!你纵有日天的本事,也只能干瞪两眼,好比和尚的脑壳——没得法(发)!”
电话线究竟是被乱石砸断,还是被雷电击断的?这是不是新滩山崩前的呈现的预兆,是不是地震前奏?谁都不敢说!话说回来,谁又能一说一个准?
据长江流域规划办公室下设的新滩岩崩监测站报告称:“新滩镇附近的姜家坡、广家岩和望人角,岩层断裂现象越来越严重,每天滚石的次数也越来越稠密。今天傍晚发生突变,滚石次数猛增,平均每半小时一次。石块虽小,但滚落的速度快,力量大,不仅砸断了好几处电线,而且还把半山腰那棵八九个人才能合抱得住的千年银杏树,也拦腰劈断了!地处长江南岸的链子崖危岩体,目前还没有发现它有任何危险迹象。我们仍在严密监测中……”
关于地处长江南岸链子崖危岩体和新滩滑坡险情,“长办”已经对其进行了长达17年的详细勘测研究和7年的地表变形监测,并且获取了大量第一手宝贵的地质勘测资料。
在临时组成的抢险救灾指挥部里,指挥长周群急得连头发尖子都在冒火!电话不通,情况不明,有劲无处使,这条山东大汉也只好紧勒裤腰带放屁,干瞪眼没处使劲。好几个话务员差点喊哑了嗓子,要么线路不通,要么听不清楚,急得像赶鸭子上架,乱成了一锅粥。
万般无奈之下,周群只好瞎猫子碰死老鼠,决定采取冒险行动:抽调部分同志,冒雨夜奔沿江各乡镇和施工地段,摸清情况,口头传达工程指挥部下达的紧急通知。
话吼了几大箩筐,各行动小组总算是冒着风雨雷电,艰难地出发了。
虎口,关键是虎口!
提起虎口危险码头,指挥长周群就头懵脑炸。
今天一大早,周群召开了中层干部紧急碰头会,口头传达了上级突然发来的紧急电话通知:新滩在今明两天的某个时辰,很可能会发生山体滑坡!但是,“某个时辰”究竟是指什么时辰?谁都摸不准。
大难将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各级领导务必要做好抢险救灾的应急准备工作。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周群当即作出决定,所有作业船只,立即撤出野人渡危险码头,火速驶向下游庙河锚泊地避险躲灾。为了防止发生疏漏,周群当即召开了临时紧急会,把每项任务都具体落实到了每一个人的人头上。负责通知333号危险船和长江834号拖轮的,是工程指挥部秘书处的史秘书史小凤。
6 这一惊非同小可
史小凤,咋一听像是个女人的名字。
史小凤的父母都是当地土生土长的三峡渔民,老实巴交的,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粪筐。据说,史小凤生下来只有四斤六两,生殖器极小,小得极难叫人发现。产婆喊了声:“是个丫头片子!”当爹的气得跑到岸上哭。哭自己的命不好,生第七个还是个丫头片子。正哭着,产婆又乐颠颠地跑来报喜,连声说:“找着了找着了!找着小鸡子了!”当爹的摸着儿子的小鸡子,直抹泪花花,乐呵呵地说:“老子以为我们屋里只有凰的命,哪个晓得这回是凰跟老子引来了凤。还是凤好啊!就叫他小凤好了!”
史秘书今年差两个月零三天满30岁,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举止文静,说话一口娘娘腔,出手投足挺秀气,说话办事像乡下女人一样喜欢激动,爱耍点小性子。据说他表哥的表哥的表哥,和区武装部副部长的表哥的表哥的表哥,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攀上了表亲家。副部长是山里人,山里人认亲不论人,认人不论才,史小凤因此便发了迹,鬼使神差地提拔他当上了公路总指挥部的文秘。周群召开临时紧急会的当口,这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刚对上象的大龄青年史秘书,正和乡政府话务员张芳芳处在难分难解的热恋状态中。
张芳芳号称“三斗坪上一枝花”,家庭富裕,喜欢梳洗打扮,眼眶子高,是老船长张兴发的幺女儿。史小凤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竟能攀上张芳芳这样的高枝,突然感觉太阳像是从西边升起来了,400度的近视眼突然变得又明又亮。一位名人说过一句至理名言,“恋爱能使人疯狂,疯狂到忘乎所以。”史秘书这两天的心态,正是如此。
话说史秘书正要摇响给未来的岳父大人——834号拖轮张船长的电话,谁知内线电话却抢先响了铃,甭问,就知道是恋人打来的。张芳芳问他晚上有没有空。史秘书满脸堆笑,一伸兰花指,忙说了十来个有,还说:“时间就像是海绵里的水,我愿意怎么挤就怎么挤。”真是恋人话多,愁人泪多,饿人屁多。两个恋人在电话里把柔情蜜意缠绵悱恻的情话捣咕折腾了好几大箩筐,最后终于约定,晚上还是在老地方约会,不见不散。
春风得意的史秘书放下话筒,刚要拨打外线电话,通知834号拖轮今天不要拖333号危险船起航到虎口危险码头,偏巧这时又来了好几个陪着笑脸的乡亲故旧,要他无论如何都要赏个脸,吃顿便饭。说着拽着,乡亲故旧们竟不容史秘书推辞,架上他就朝外走。
饭局中,这伙乡亲故旧说明来意,要史秘书无论如何帮忙开后门搞点紧俏建材,诸如水泥钢材之类的东西。小平头说:“这几年改革开放,把人搞富了。老子一发富,就想盖新房。盖新房当然离不开建材喽……”史秘书应接不暇,喝得头重脚轻,说话连舌头都打卷颤。几经折腾,史秘书压根把通知834号拖轮和333号危险船不要出航、马上驶向下游避险躲灾的头等大事,竟然忘了个精打光。
直到天黑定了,史秘书赶到约会地点,抱着张芳芳狂吻疯摸,张芳芳哼哼唧唧地躺在他怀里说她爸爸终于同意了这门亲事,问他高不高兴。爸爸,啊,爸爸!!!——史秘书这才突然想起,凌晨时分周群召开临时紧急办公会决定要发出的紧急通知,直到现在还没发出去。
这一惊非同着实小可!(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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