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李友斌回村搬兵
李友斌刚拐过山口,便发现新修的公路被山洪冲断了。他本想踅回来喊驾长去看,又恐怕耽误了催叫民工搬运炸药的宝贵时间。出了爆炸事故,他这个押运员是要负直接责任的,弄不好还得吃官司,判刑坐牢!
李友斌越想越害怕,顾不得高一脚低一脚,跌跌撞撞,一古脑儿朝前走。进村后,他没敢落自家的屋,便马不停蹄四处张罗,好不容易才在小寡妇家里找到郑村长,一五一十地说明情况,要他赶紧选派40个农民工,到虎口危险码头去搬运民用炸药。
李友斌黑虎着脸,再三强调说,这几天人们风潮“起蛟发山洪”的谣传很多,搬运炸药一定要抢在山洪暴发前面,把280吨民用炸药安全地搬进山洞仓库,“出了事,那可是要掉脑袋的!”他吐了吐舌头,做了砍头手势。
郑村长慌了,一手推开小寡妇,一手边系裤腰带边说:“李友斌,你是党员,‘起蛟发山洪’是迷信,你狗日的莫信谣。”
李友斌说:“不能全信,但也不可不信。狗日的280吨2#岩石炸药,必须连夜搬运完毕,搁在船上过夜,太危险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要是爆了……”
李友赋说得十万火急,郑村长边打哈欠边点头,不敢再有丝毫怠慢,顾不上小寡妇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慌忙点燃火把,挨家挨户吆五喝六地串门找人。
这一带老百姓绝大多数都迷信起蛟,都害怕蛟龙半夜抬头闹洪水,大禹治水、巫山神女镇锁孽龙的神话传说,早已深入人心了。郑村长好不容易凑齐了30几个中青年农民工,由李友斌带领着,用急行军速度径直朝江边虎口危险码头疯赶。
刚上公路不久,众人便被一座断桥阻隔住了。
原来,就在李友斌拉着郑村长四处找人的那会儿工夫,山洪突然裹挟着数十万吨巨石,把刚刚建成的8号公路桥拦腰冲断。怎么办?李友斌着急上火,慌忙带领众人,沿着河沟摸索前进,终于在上游某处找到了一个勉强能淌过去的渡河点。
冰凉的溪水冻得人们牙齿打磕磕。这群人你喊我叫,互相壮胆,慌急火燎地渡过齐腰深的湍急溪流,又匆匆忙忙地向前赶路。
2 黑暗中闪动着绝望的信号
这群人没走多远,正碰上前面的山坡断断续续的垮塌。
公路路面像是被谁用快刀切蛋糕似地切割成了好几大块,正沿着陡斜的坡面哧哧溜溜地滑下悬崖,发出了一阵阵轰轰隆隆的巨响!那响声太恐怖了,仿佛连天都能震塌。眨眼工夫,湍急的山洪便像风卷残云一样,冲跑了刚刚垮塌的那段公路。
吓得这群人不敢再喘半口粗气,一个个脸色苍白,张丞相望着李丞相。胆大的伸头往下看,惊叫一声:“我的妈呀!”实际上,悬崖下面黑黪黪的,啥都看不清,只听得见岩石不断落水的轰隆声。那声音时巨时细,时阴时阳,阴阴怪怪,恰似鬼哭狼嚎。
这群人吓得赶紧扭头朝回跑。
李友斌急得跳脚,大声喊他们回来。
没人再听他瞎吆喝,净顾着逃命般地往回跑。
李友斌绝望地呼喊道:“完了!完了……”一边喊,一边紧跟在人群的屁股后面跑。
这伙农民工不敢再沿山边走,害怕哪段山体又会突然垮塌,把他们也连皮带肉一块儿活埋了。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稍显平缓的半山腰,一个个瘫软无力地倒在地上,愁眉苦脸,七嘴八舌地瞎咕哝。没人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办?更没人知道,前面还有些什么灾难在等待他们,只能听天由命,任凭老天爷瞎摆布了。
天已完全黑定,伸手不见五指。几道闪电划破夜空。几声炸雷滚过头顶。紧接着,瓢泼大雨便倾盆而下,夹杂着一拨拨令人心惊胆战的雷霆闪电。这群人不敢做声,干瞪着大眼珠子,在黑暗中闪动并且交换着绝望的信号,他们紧紧地相依相偎,任凭风雨雷电肆意宰割。年岁稍小些的,吓得哭出了声。那是一种人在绝望中发出的极端恐惧死亡的干嚎!
风雨雷电肆无忌惮地虐待着这群可怜的农民工。
狂风裹挟着大雨,像无数条沉重的皮鞭,抽打在这群人的身上。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地在动!动了……”话音未落,就在前面五米远的地方,山坡又开始滑动了。呼啦一声,这群人突然本能地一跃而起,朝着滑坡的相反方向作鸟兽散,一溜烟跑了。三峡人有句俗话:三峡下雨隔牛背。刚刚发生的小面积山体滑坡,与那群农民工仅距牛背之隔!好在这群人已经有了心理防范意识,腿比滑坡快,总算是从闰王爷手板心挣脱了出来;如果说这也叫“人定胜天”的话。
接下来的情况更难预料。这群人既不敢贸然坐下喘口气,更不敢漫无目标地乱窜一气,如同一群被狼群追赶的野兔,张皇失措地挤成一团,在群体中寻找在绝望中求生存的勇气。
李友斌夹杂在人群中,欲哭无泪,两眼望着虎口危险码头方向,绝望地干嚎了一声:“驾长!驾长,我该怎么办……”
风雨雷电吞噬了李友斌的干嚎声。
3 势如海啸一般可怕的涌浪
趸船管理员老张说的没错,电话线果真是断了。断线范围就在地处西陵峡秭归县境内的新滩。
新滩是峡江航道内人见愁鬼见怕的险滩恶水,又名青滩,位于秭归县城东12公里,地处兵书宝剑峡和牛肝马肺峡之间,距长江下游的彝陵市72.5公里。
新滩在历史上原本河道平缓,没有险滩暗礁。皆因数千年来,屡屡发生岩崩滑坡,才演变成今天这副冷峻狰狞的吓人模样。根据史料记载,新滩得名于两晋,北宋时期始设新安驿。南宋末年,新滩曾为州治。明朝时被称为新安镇。到了清朝,才设新滩镇,镇名一直沿用至今。
提起新滩,没人不谈虎色变。
就在兵书宝剑峡和牛肝马肺峡之间的这段峡道内,两岸山山相连,山势陡峭,岩石风化,形成溶岩,加上历年来人们滥砍盗伐树木,随意炸山采石,造成了大量水土的严重流失。所以,每每逢遇猛雨,或是特大山洪暴发,便极易引发岩石垮塌,形成面积大小不等的山体滑坡。每一次岩崩滑坡时,巨量岩石便会狂泄而下,轰轰烈烈浩浩荡荡地滚入长江航道,堆积堵塞,由此形成新的崩塌滩涂。历经汉、晋、宋、明、清各代,几经崩塌滑陷,新滩峡道内早已是礁石密布,险象环生。过往船家和当地人无不视为畏途,都叫它“新崩滩”,新滩因此而得名。
《荆州记》中曾有记载,“沿峡二十里有新崩滩。”《吴船录》一书中也说,新崩滩在神女庙以东20里至东牛滩。东牛滩今在何处?历经数千年的苍桑巨变,恐怕已经很难考证清楚它的具体位置。据《后汉书·和帝记》和《续汉志》二书并称,永元十二年秭归山崩,既崩之后乃有新崩滩之目。晋太元二年又崩,崩塌处造成巨大滑坡,“当崩之日,水逆流百余里,涌起数十丈。”岩崩滑坡后,巨量岩石堵塞长江航道,水流严重受阻,一瞬间便可造成峡道洪水向上游猛扑百十余里的汹涌态势,三峡人管它叫“涌浪”。
提起涌浪,好不吓煞人也!
由于山体崩塌,岩石壅塞长江航道,形成涌浪倒流。涌浪的浪峰高达数十余丈,与海啸造成的灾难并无二致,其势如排山倒海,无坚不摧,沿途肆虐,破坏性和摧毁性极大,令人闻风丧胆!据当地人说,凡是见过涌浪作孽的人,竟无一个生还。另据《东观汉记》一书记载:“秭归山高四百余丈,崩填溪水,压杀百余人。今滩上有石,或圆如箪,或方似笥,圆曰箪,方曰笥。”据一个绰号叫“老三峡”的老船工说,“涌浪那个狗日的一跳老高,把半山腰的地皮活活地剥下来一层,吞吃人畜加骨头都不吐,吓死巴人!”
20世纪80年代,根据有关方面经过对新滩地质地貌进行反复观察、勘测和研究,作出了一个科学鉴定:地处彝陵市西陵峡内新崩滩的形成与演变,是一个周期性和累积型的滑坡岩体,大约每隔300至500年滑动一次。其根据是,史书明确记载的因新滩滑坡直接造成长江航道断航的险情有两次:一次是在1030年(宋天圣7年),新滩突然崩塌滑坡,致使该处峡江航道完全断航,时间长达21年;第二次是在500年后的1542年(明嘉靖21年),新滩再次大规模滑动,长江三峡航道因此完全断航的时间,竟长达82年之久。
难怪有一首新滩民谣说:“嘉靖廿年崩瓦岗,压死好多神帮帮。”所谓瓦岗,指的就是新滩;所谓神帮帮,说的乃是四川船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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