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泊虎口危险码头
1、危险船和危险码头
柴油机拼命般地吼叫着。
333号危险船从野人渡危险码头启航,像是一尾在江面上半浮半沉的中华鲟,由800匹马力拖轮顶推着,逆着满江滚滚荡荡泡沸翻漩的洪水,向上游缓慢地爬行。它必须在当天直达虎口危险码头卸货,第二天返回地处下游庙河上端的野人渡危险码头。在峡江航道内,庙河至南沱一段,称为庙南宽谷,全长31公里;南沱镇至彝陵市全长34公里。这一带老百姓都知道,国务院三峡办公室选定的三峡工程坝址——三斗坪中堡岛,就定在风景如画的庙南宽谷里。
奇怪!啥叫危险码头?危险船是什么船?
危险码头是专门装卸各种易燃易爆危险物资的水上运输专用码头,客轮和货轮绝对不准许停靠。民用炸药充足时,危险码头偶而也吞吐一些建筑材料,如水泥、钢材、砂石、工具等,运输量要看工地的实际需要而定。在峡江航道上,只有危险码头准许装卸、停靠民用炸药之类易燃易爆物品的船舶,一般客货码头绝对不准许。这就是危险码头和一般客货码头的根本区别。
允许停靠危险码头的船舶就叫“危险运输船”,这种船专门运输易燃易爆物资,船员们习惯叫它“危险船”。危险船和危险码头一样,必须持有国家海事管理机构认可的船舶检验机构依法检验颁发的危险货物适装证书,并按照国家有关危险货物运输的有关规定、安全技术规范进行配载和运输,方可获准进行水上运输。运输民用爆炸物资的专用运载工具必须配备“四大员”:爆破员、押运员、安全员和保管员。爆破员、安全员和保管员,大多都在岸上行使职责,严格监督检查存放装卸情况,如炸药和雷管绝对不准许同船混装等类似违反管理规章制度和条例的人和事;唯有押运员必须寸步不离地紧随危险船,行使其监督押运任务。
老水手说:“我要讲的333号驳船,就是这样一艘性质和货运都很特殊的危险船。”
危险船的样式和一般运输船相比,外观上也没啥两样,只不过它运载的是易燃易爆物品罢了。18年前----也就是1985年,三峡人的安全意识还远没像现在这样得到普遍地强化,管理水平自然也就相差一大截。在少数单位和个人看来,安全管理条例和规章制度虽说是贴在墙上,但具体实行起来却并不是那么严格,有时就像三峡童谣中传唱的那样:“墙上的老虎是纸画的,聋子的耳朵是个摆设。”因此,危险隐患便专门寻找这些薄弱环节寻衅兹事。
说是危险码头,其实看上去倒也平平常常。
就是那么一艘平平常常的趸船,旗杆上挂着一面平平常常的三角形红旗,平平常常的宁静气氛,使那些平常闲得无聊钓黄鱼解闷的趸船管理员们,显得更加平平常常。老跑川江航道的船员们都知道,为安全起见,危险码头全都设在前不靠村后不巴店的偏僻地带,以防发生爆炸危险。水手们给它编了首歌谣,“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危码’打哈哈!”说白了,就是怕仓库里储存的成十上百吨民用炸药狗脾气发作,突然因故爆飞上天。所以,趸船管理员们给危险码头起的名字也怪吓人的,如虎口、野人渡等。来来往往的大小船舶,但凡看见悬挂着三角形红旗的危险码头和危险船,就会赶紧绕道躲开。惹不起它咱躲得起嘛。不信?你上333号危险船上去瞧瞧,280吨2#岩石炸药按照条例规定,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货舱里,每包炸药的包装纸箱上,好像都画着个呲牙咧嘴的骷髅头骨,在冲你呲牙咧嘴阴冷地狞笑哩!
2、333号危险船的历史使命
从1985年元月初起,333号危险船每两天一个上下水来回,行程50多公里,往返于野人渡和虎口危险码头之间,任务是专门运输2#岩石炸药,用作炸山修公路,为三峡工程早日上马兴建和即将到来的繁重的紧锣密鼓的移民工作,作好前期准备工作。不运输炸药时,它间或也运输成百上千吨水泥和其它建筑材料等工地急需的物资器材,反正不能让它白闲着没事干。
公路修到虎口危险码头,便停了摆,筑路工程被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重峦迭嶂所阻挡。工程指挥部决定:必须在短时间内,炸开一条血路,把现代文明尽快送进古朴蛮荒的深山老林。
炸!谈何容易?
三峡流域的山峦壑壁,历来都以险峻挺拔著称于世。特别是三峡航道两岸陡峭壁立的山峰,如同刀切斧劈一般,煞是险峻,堪称世界奇观。其地质地貌历经亿万年的风化变迁和水泡土埋,楞像是我国古典神话小说《西游记》中的白骨精,连岩石都变得苍白如霜了。
三峡的岩石带着地球在白垩纪时期遗传下来的大自然胎记,与白垩纪消失若干万年后的生灵遗骸融为一体,坚硬牢实,奇异质美,极赋考古学价值。说来也怪,三峡的岩石似乎都像人一样,赋有灵性。不信你去瞧瞧,那炸开的一段段乱石狼籍的路基,露出白垩垩的岩石肌理纹路,远看如同一堆堆白骨,凄凄惶惶地躺在半山腰间。几处泉眼汩汩冒水,淌过岩石,极像是从三峡古岩中流淌出来的苍白的眼泪和苍白的血液。
筑路工程总指挥部就设在野人渡危险码头上端的半山腰间。工程指挥长周群是个浓眉大眼的山东大汉,平时特别喜欢收藏三峡奇石,经常猫腰猴背地瞪大双眼,在岩石堆里寻觅宝藏。瞧,此刻他又搜寻着了一块花纹怪异,色彩艳丽,造型异常奇特,类虎似熊玲珑剔透的三峡奇石,令他啧啧称绝,爱不释手。难怪周群逢人说:“三峡的石头全都长灵性了,通人性。奶奶个熊!这条公路好像不是修成的,是用面值百元的钞票,沿着炸开的路面,一张紧挨一张铺成的!这一炸不打紧,倒是炸出了数不清的宝贝疙瘩。三峡浑身都是宝,连石头都是他奶奶的无价之宝!”他那地地道道的山东方言,在工地峡谷间随处回荡。
3、争抢来的死亡船票
333号危险船上共有三个船员:驾长和一老一少两个水手。
他们早就下定决心:不完成这项特殊运输任务,决不返回庙河锚泊地。今天是最后一趟水,眼看明天就要回家了,决不能出半点差错。再说,能把这趟水争抢到手,可真是不容易!除了上10艘拖轮,彝陵市水运公司总共有33艘驳船,33个驾长争得脸红脖子粗,都想把这趟水争抢到手。谁都想吃这块肥肉!然而,这趟水的运输量相当有限,任务只能由其中的一艘驳船承担。改革年代争项目,一看关系,二看能耐,谁有硬梆梆的铁关系,谁就能争抢到这趟水。粉碎“四人帮”都快9年了,职工工资进行了大幅度的改革调整,实行上不封顶下不保底和多劳多得的弹性政策。这年头,傻瓜都想多挣几个钱花。当然,也不全是为了争这份高工资高奖金,三个船员都懂得跑这趟水的现实意义。在水运公司运输船队所辖的33艘驳船中,唯独把排行最末的333号驳船给挑上了。中标入选的原因荒诞得要命,有点像是一台荒诞喜剧。人各有癖好,其差异只是因为各人的癖好不同。说了你也不信,唯独彝陵港航局张副局长的数字癖与众不同,特怪异!
张副局长特别癖迷“3”字。在他眼里,“3”字不仅吉利祥和,而且还能出可观的经济效益。这位其貌不扬但花花肠子不少的张副局长,满脑子都是“三元及第”、“连中三元”、“三羊开泰”、“三三进九”之类的吉祥话。在他的心目中,“3”字是吉利吉祥的象征和代用语。333号驳船一连占了三个“3”字!单凭这一点,他就打心眼里瞧着舒服。于是乎,这位张副局长拿起红笔轻轻一勾,333号驳船便以“占有了3个‘3’字”的特殊优势而独占螯头,轻而易举地中标入选了。当然喽,张副局长的感情一倾斜,政策也随之跟着倾斜,着着实实地给了333号驳船不少叫人眼红嘴馋的优惠政策。
张副局长的一锤定音,就定在源于数字癖的情有独钟上!因数字不对路而落榜败北的那32位驾长,一个个气鼓鼓骂咧咧地退出竞标会场。这真是一家欢喜32家愁啊!
333号驳船楞像是中了500万元彩票大奖似的,披红挂彩地热闹了好几天。喜欢激动的支部副书记老宋头,在水运公司动员大会上,挥舞着拳头,涎水喷喷神地说:“同志们哪!在三峡流域的深山老林里,还有很多把全部家当加起来还不值五元钱的赤贫户啊!这趟子水,333号危险船不仅要放开步子跑,而且一定要跟老子跑快跑好!为三峡工程早一天动工跑,为那些赤贫户早一天脱贫致富跑,要跟老子加班加点地跑,满弓满箭地跑。不跑快跑好,你们三个都莫想回家抱老婆搞板眼!前些日子,群众嘲得吼吼神的‘中央要在这里建三峡省’,据说连省长都任命了,现在格狗日的又阴消了……说一千道一万,你们要把阴消了的‘三峡省’跟老子跑回来!”工人出身的老宋书记作报告,满嘴都是“老子”,他捏紧拳头擂着桌子说:“话说回来,三峡省建不建倒是没有啥子关系,三峡工程说啥子都不能从此阴消了!江卫军哪江卫军,你格狗日的要是不跑好这趟水,跑出个人样儿来,老子撤你的职!拿你的333号危险船煨汤喝!”骂得江卫军和两个水手心里头热乎乎的,当场立下军令状。
然而,三个船员哪里知道,他们拼命争抢到手的这趟水,原来是一张死亡船票……
4、驾长和两个水手
三峡流域真是个奇妙的光怪陆离的板块结合体。
沿江一带是盛产柑橘、脐橙、柿子、板栗、木耳、香菌、天麻和各种名贵中药材的经济作物区,先富起来的农户们腰缠万贯,油光水华。相比之下,绝大多数祖祖辈辈困居在三峡流域深山老岭的赤贫户,却只配拥有缺碘的水土和没有文化的愚昧。修公路对后者来说,简直是一种福音,一团彩虹,是个笑得醉人的脱贫致富梦!
333号驳船的第一个“
船的中间是大货舱,绰号叫“大肚罗汉”,能载重300吨货物。为安全保险起见,驾长江卫军专门规定了几条制度,民用炸药是危险品,绝对不准满载运输,必须保留一定的余地,以防万一。今天是跑最后一趟水,照例只装载了280吨2#岩石炸药。
为了保证水上运输的绝对安全,从跑第一趟水起,就专门配备了一名老诚持重的押运员李友斌,对安全质量进行全天候24小时跟踪式的监督检查。经负责发货和装载炸药的安全员赵天成的严格检验,决定采取以下安全措施:1、舱里用软塑泡沫和干燥海绵垫底;2、每垫一层,就铺一张刷过防潮油漆的瓦垅纸板。每摞两层炸药,必须再垫一层软绵绵的“美容护肤品”,严防碰撞起爆。爆响了280吨2#岩石炸药,那可不是三岁顽童逢年过节炸鞭炮,当儿戏耍。
炸药包装箱是用清一色的7—10毫米厚的双层瓦垅纸板做成的。严格规定舱内水分不得大于15%,耐压强度格定为350公斤,每箱炸药净重24公斤,分装8个中包,每个中包再分装20个中包,箱上标明民用炸药的名称、规格、批号、制造日期、净重毛重、防火防潮和“轻拿轻放”等字样。每个中包重3公斤,由20个药卷包成。中包袋是聚乙烯制成的塑料袋,采用热合技术密封封口。舱盖是木板做的,上面铺了两层防雨布,严防雨水渗入。防雨布上,再加套上几根结实耐用的粗麻绳,将炸药固紧拴牢。
两舷走道上,有四个圆角四方形舱口,揭开盖子看,里面是空气舱,起着浮载整个船体的作用。两舷边上,等距离地立着两排系缆桩,每个系缆桩由两个高矮适度的圆形铁柱构成,船舶编队航行时,只须将钢缆绳绕成S形结扣,将船拴紧套牢。
朝船后走,是上下两层楼,里面是中舱、卧室和厨房,舷梯上面是驾驶室。船尾右侧有个大水箱,专供消防和生活饮用。水箱旁摆着一张供船员休息的长靠椅。整个船体修长匀称,配刷着红蓝黑白四色油漆,极像是穿上了一件美观大方玲珑得体的紧身运动衣。远远看去,它压根儿不像是一艘危险运输船,倒像是个体魄强健机智灵活的世界级足球明星。
驾长江卫军38岁,人称“水怪江伢”,连续两年被评为彝陵港航局水运系统先进工作者,是局里刚刚树立起来的先进典型和模范党员。他高中毕业,持有电大文凭,又有十多年跑峡江航道的实践经验,前途无量。他的绰号为啥叫“水怪”?水怪就是水性好,在水下作业有两弯刀子。从三斗坪中堡岛走出来的人,甭管男女老少,据说水性都不赖。主管人事的张副局长非常看重驾长江卫军,想通过跑这趟水考验他一下,若是合格,就调他上岸委以重任。
张副局长以前看好的重点培养对象,是原水运公司经理屈书民。谁知那个一向以廉洁自居高喊反腐败口号的屈书民,竟然是个贼喊捉贼的腐败分子!岂但如此,他还公然反对党中央、国务院修建三峡工程,曾暗地里向新任三峡省高省长申述他“反对在三峡流域兴建三峡大坝”的理由。半年前,屈书发因涉嫌一起恶性经济犯罪案件,被市检查院立案审查,反对“兴建三峡大坝”自然也是他一项罪名。被捕前,屈书民不论大会小会都高唱反腐败高调,他说:“同志们!腐败并不是我们中国所独有的社会现象,古今中外都有腐败!我们要理直气壮地反腐败,要叫那些眼下陷得还不是很深的人,勇敢地站起来反腐败。就像抗日战争期间,日本侵略军中也有很多有良知的有反战进步思想的日本人一样。”涎水说得喷喷神,牙齿咬得咯嘣响。正是这个屈书民,说一套做一套,贪污受贿巨额公款,是个好话说尽坏事做绝的腐败分子!据说,屈书民被捕后态度极不老实,三次逃跑,三次被抓,极有可能被判重刑,没准还是死刑。要知道,谁胆敢反对党中央、国务院兴建三峡工程,那就是赤裸裸地反党反社会主义啊!他被捕后,水运公司经理的职位仍空缺着,一把手行使的职权仍由党总支副书记老宋同志暂时代理。驾长江卫军是不是能接替屈书民担任经理职务?据内部可靠消息,那可是坛子里头抓乌龟——十拿九稳的事。
船上还有两个水手,老的叫屈克定,年轻的叫杨建国。人们习惯叫他俩老水手、小水手。1985年6月12号,是老水手年满花甲的寿诞之日。他早就放了风,说是等跑完这趟水,他要大操大办六十大寿。建国他爸前年退休,由他子顶父职,他是个船龄只有大半年的见习水手。小水手和妻子向丽丽,半年前刚办了结婚证,二人约定:等跑完这趟水,再热热闹闹地操办婚事。建国他爸逢人就说:“老子只有这么一个独根宝,一辈子也只能娶一回儿媳妇。就算是砸锅卖铁,打肿脸充胖子,老子也要大操大办热热闹闹地搞它一回!”
别看这一老一少年龄悬殊,一个有文化,一个只扫过几天盲,感情却是热乎得很。论辈分像父子俩,论感情如同手足,打嘴仗尖酸刻薄,谁也不饶谁,开玩笑开得邪乎,简直是无尊无卑无老无少。重话不轻说,荤腥当笑料,嘴皮子尖酸刁辣,不把对方挖苦嘲讽得没地方站,誓不罢休。搞笑归搞笑,这一老一少却恪守着一条搞笑规则,不论恶作剧有多么过头,多么邪匪,绝对不许动肝火,谁违背了就认罚,处罚条款内定,绝对不许外传。难怪驾长和押运员李友斌经常捂着肚子,跟喝了三碗笑鸡巴汤似地恶笑。笑过了,驾长便说他俩老不像老,少不像少,硬像是三斗坪城隍庙里的鼓槌——是一对活宝。
瞧瞧,这对活宝这会儿闲得无聊,又接上火了。
老水手怪搞起来像只翻眼挠腮的六耳弥猴,阴咕怪嚼地说:“你龟儿子神气个球!一天到晚梳油头插翠花,身上常把圆号挂,想媳妇硬是想疯了。裤裆里夹的小家伙,像山巴佬手里撑着的打杵棍——过得硬!又不是孙悟空,耍硬梆梆的金箍棒扒斋?”老水手突然出手,企图捏住小水手裤裆里那个物件。小水手眼明手快,收缩双腿,紧紧夹住老水手的双手,倏地出手,揪住老水手肉砣砣红通通的酒糟鼻子,另一只手扯住他下巴颏那一小撮稀稀朗朗的山羊胡须,尖声叫道:“老杂毛莫嚎!我就差几根马尾巴毛拴钓鱼钩,你下巴颏上那几根毛还马虎相——哎哟!我的妈呀……”他哀嚎一声,护疼,蹲下了。原来,小水手裤裆里的小家伙,被老水手一把紧紧地捏住了。
差点笑背了气的押运员李友斌,慌忙跑上来解劝,好说歹说才把他俩掰扯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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