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戏曲学院教授傅谨先生在网上发表了一篇题为《现代戏最终将成为贻害中国戏剧的祸始》的文章,把中国戏剧未能走出危机的原因归结为现代戏创作,指出这个问题成了当前戏剧界的“一个笑话,很可笑的笑话”,把“现代戏的创作与演出情况……一直不尽如人意”的“导致演出剧目贫乏”的危机状况,归咎于现代戏的创作与演出。笔者认为,这种提法过于偏颇,值得商榷。
应当承认,目前我国戏剧界上演的许多传统戏,乃是经过几十年、几百年的磨炼雕琢,成为深受观众欢迎的艺术精品。这批剧目,无论是从艺术质量上看,还是从创作观念上衡量,都具备发人深思的科学探索价值。以京剧《失·空·斩》为例,其创作观念乃是艺术家们耳熟能详的“遗貌得神”,敢于抛弃所谓“生活写实”即“形似”的一面,追求其貌似不合理、实则是追求神似从而达到形神兼备的画龙点睛之笔,《失·空·斩》因而在京剧舞台上活跃了好几个世纪,至今仍然长盛不衰。在“遗貌得神”创作观念的指导下,剧作家对剧作结构、人物关系、矛盾冲突、性格刻画、巨细佈局等创作技巧,烂熟于心,知道哪些东西应该舍弃,哪些素材值得保留,什么部位能一笔出像,什么地方必须一笔带过,怎样做才能算是“遗貌”,如何写才能“得神”,最终在舞台上收到“意在笔前”、形神兼备、炉火纯青的艺术效果,令观众叹为观止,鼓掌叫绝。
反观自改革开放以来的戏剧创作,除了极少数剧目如《曹操与杨修》、《廉吏于成龙》等几出戏之外,目前活跃在京剧舞台上的历史与现代剧目,有几个真正做到了“遗貌得神”,形神兼备,令观众叹为观止,鼓掌叫绝?当代剧作家言必称“传统”,真到笔耕时刻,却常常将中国传统艺术的创作观念及其精华置诸高阁,反其道而行之,一味追求西方戏剧的写实技巧,片面理解“艺术真实”与“生活真实”的辩证关系,虚处不见虚,实处实过头,其结果可想而知,常常把戏剧效果搞得虚中有假,假而可笑。傅谨教授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却将我国戏剧界至今尚未走出危机状况的罪过,归因于“现代戏的创作与演出”,至少是用辞不当。此乃偏颇之一。
关汉卿创作《窦娥冤》一剧,从当时具体的历史情况来衡量,可以称得上是标标准准的现代戏。然而,《窦娥冤》不仅唱响了关汉卿时代,而且唱响了几百年,一直红到今天,成为京剧程派的坐镇剧目之一。若按傅谨教授所下的定义去推理,关汉卿必须放弃《窦娥冤》的创作,只能去创作事关遥远的夏、商、周时代的题材和作品,不然就不会得到关汉卿时代广大观众的的追捧和支持。然而,关汉卿就是关汉卿,他就是一颗砸不碎、嚼不烂的铜豌豆,不仅横下一条心,要把现代戏《窦娥冤》写深演好,而且他还要在“遗貌得神”上花大气力,下真功夫,巧妙地运用“六月下雪”的寓言效应,使该剧在他创作思想上得到空前深化,艺术上炉火纯青,成为中国戏剧史上一部长盛不衰的经典剧目。试想:假如关汉卿当时放弃了遗貌得神的创作观念,一味追求写实效果,一味追求传统戏效应,那么,《窦娥冤》还能留传到今天吗?此乃偏颇之二。
戏剧历来就是剖析人性和表现人生驿站的大舞台,主张写人、人的命运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从而成为领时代潮流的天之君子和艺术宠儿,中国名剧《赵氏孤儿》、《窦娥冤》等剧作是如此,挪威的话剧《娜拉》也是如此,美国的影视戏剧《飘》更是如此。如果戏剧不能准确地画龙点睛地反映时代精神,不能与时代脉搏同步,那么戏剧就将会失去其人民性功能,就将会因其自身的衰老潺弱而走向自我消亡。想想八年抗战,中国戏剧在当时所起的巨大历史作用,丝毫不亚于荷枪实弹在前方抗击日寇的中国军队,《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诞生于那个年代,京剧《梁红玉擂鼓抗金兵》、《逼上梁山》、《放下你的鞭子》等剧目出生在那个年代,一大批经典剧目经受过抗日战争血与火的洗礼和考验,艺术大师梅兰芳首创的一大批京剧时装戏,更是受时代的催迫督促,从而改革创新成功的。此乃偏颇之三。
我们不能把现代戏创作与“四人帮”的帮派文艺等同起来,在二者之间划等号,众所周知的真实情况是:是“四人帮”篡夺了样板戏的创作成果,而不是“四人帮”创作了样板戏。与此相对应的是,极左思潮是“四人帮”兴起而泛滥成灾的,理应与现代戏创作的正确指导思想区分开来。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以来,中国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改革成果,离不开我国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邓小平指出的八字方针: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傅谨教授那篇《现代戏最终将成为贻害中国戏剧的祸始》文章,显然与解放思想、实事求是是相抵触的,至少是言过其实,不实事求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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