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京剧与《孙子兵法》

令人遗憾的是，京剧与《孙子兵法》结下不解之缘及其带普遍性意义的艺术现象，却被京剧人轻轻飘飘地忽略了。

历史上，剧作家常常专注于描写诸多著名历史人物用兵之神妙，评论家常常专注于评论褒奖剧作家用笔之精妙，却忽略了将《孙子兵法》与京剧自然融合，使二者相生相变，相得益彰，共放异彩。显然，前辈京剧艺术家犯了个忽略性的错误。正如韩愈在《石鼓文》一诗中所描述的那样：“孔子西行不到秦，掎摭星宿遗羲娥”，意思是说，孔子没有到过秦国，更没有见过精妙的石鼓文，丢了西瓜捡芝麻，反倒把一些不如石鼓文的东西，当宝贝捡了回来。

必须指出：京剧特别擅长运用《孙子兵法》的用兵法则，在剧本创作、人物塑造等方面，栩栩如生地表现历史上宫廷、官府和人民群众中发生的各种传奇故事，特别擅长发展演绎关于《东周列国》、《西游记》、《汉魏三国》、《说唐》、《隋唐演义》、《包公》、《彭公》、《施公》之类的系列剧目，堪称珠联璧合，精彩纷呈，常常令广大观众为之倾倒，叹为观止，欲罢不能。于是便有一说：大凡进入京剧之门的观众，都会变成“瘾君子”，终生再难忘怀。这种观众变戏迷、戏迷变票友、票友下海成为京剧名家的艺术现象，在中国非常普遍。在古代，就连中国帝王也深迷其中，最典型的个案就是唐明皇李隆基。唐明皇既是皇帝，又是首创梨园的精神领袖，至今仍被中国戏曲界尊奉为“老郎菩萨”。唐明皇与杨贵妃的风流传奇故事，在中国长盛不衰，街谈巷议，妇孺皆知。梅派名剧《太真外传》和《贵妃醉酒》等，经艺术大师梅兰芳精雕细刻，成了千秋不朽的艺术精品，驰名世界。

京剧形成初期，被称为“开山鼻祖”的京剧创始人程长庚，尤其喜欢饰演古代爱国人物、英雄、大将之类的戏，他聘请卢胜奎先生编写完成了三十六本《三国演义》（或说是四十本）京剧连台戏，其中无一出不与《孙子兵法》的用兵法则关系密切。正是在《孙子兵法》精髓的养育之下，程长庚与卢胜奎这一对京剧发展史上的最佳搭档，当年曾被如痴如醉的广大观众誉称为“活鲁速”和“活孔明”。

诸葛亮用兵如神，源于他对《孙子兵法》的独到认识与学用结合。诸葛亮说：“战非孙武之谋，无以出其计远。”程长庚据此认为，孔明一生以谨慎著称，冒险弄玄，不符合孔明性格，因此不提倡提纲表演像《空城计》之类极不符合诸葛亮性格的戏。程长庚认识上的失误，说明他对历史上运用《孙子兵法》的典型人物性格在艺术塑造上的慎重，从情理上说无可厚非。因此，塑造诸葛亮艺术形象的千斤重担，便历史地落在一代宗师谭鑫培的肩上。催促谭鑫培先生填补这一空缺的不是别人，而是市场机制。市场机制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却一只无形的巨手，时刻都在操纵并且引领着文化市场向前发展。谭鑫培对市场机制的悟性特强，善于捕捉观众心理上的渴切需求，在这方面要比程长庚高出一筹。谭鑫培先生认为“戏是戏，史是史。正像小说《三国演义》和《三国志》一样，二者一为以史记事，一为借史演义。观众进剧场首先是娱乐（看戏），通过娱乐得到精神上的满足。而且艺术也是允许夸张、变形和创造的。如果完全以史去写戏和演戏，不但要受局限性，而且也无艺术可谈”，由于谭鑫培改革意识强，敢于冲破程长庚所下的定论，这出精湛的无生不唱的《空城计》，才成为传世之作”（《戏曲艺术》1998年第3期）。换位思考是谭鑫培先生借用孙子用兵谋断的思维方式，将其运用到京剧改革创新中，获得成功的法宝之一。假如谭先生不用孙子思维作导引，进行换位思考，那么还会有驰名中外的《空城计》流传至今吗？

京剧诸如此类的剧目创造、发展与积累，与《孙子兵法》的联系很紧密，由此可见一斑。其显著特点是：艺术家以京剧舞台为艺术载体，以孙子思维为导引，事事处处依托市场，以剧目为提纲挈领，以剧中人物为创作主体，以时间、地点、事件为三大要素，展开剧本故事情节的纵横铺排，突出戏剧矛盾的激烈冲突，在展现其演绎发展的过程中，巧妙运用孙子的谋略计策。例如：在《失街亭》、《空城计》、《斩马谡》三折一剧中，马谡失误，王平绘图，孔明急调赵云回防，同时巧用空城计，吓退了势在必取街亭战略要地的司马懿大军，可谓一波三折，折折紧凑，步步生奇，令观众常看常新，长演不衰。在《群英会》一剧中，则用了一连串奇智妙计：反间计、苦肉计、草船借箭计、诈降计、连环计、巧借东风计、金蝉脱壳计等，计计相套，环环紧扣，精妙绝伦，令观众叹为观止；《九江口》一剧中，朱元璋巧用离间计火烧陈友谅，一举歼灭了陈友谅、张定边数十万军队。在这些数不胜数的京剧剧目中，不仅孙子谋略的用法十分巧妙，故事编织得奇曲巧谲，剧情安排得合情合理，人物关系配搭得坚实无虞，矛盾冲突设置得尖锐激烈，时间地点处理得妥贴自然，而且还塑造了一大批观众耳熟能详、形象生动的典型历史人物，如：诸葛亮、司马懿、马谡、王平、刘备、关羽、张飞、赵云、黄忠、马超、周瑜、鲁肃、黄盖、蒋干、曹操、华云龙、张定边、陈友谅等。这些数不胜数、具有典型性格、栩栩如生的历史人物形象，在艺术审美上具有永恒价值，在艺术魅力上具有穿越历史时空的征服性，在国内外拥有数量惊人的戏迷和观众。

两个世纪以来，京剧舞台艺术征服观众的奥秘，不仅在于它与《孙子兵法》的关系密切，水乳交融，而且还在于它有着众多技艺惊人的表演人才。这些演员大都是名家大腕或艺术流派创始人，如马连良先生主演的《借东风》，袁世海先生号称京剧《群英会》中的“活曹操”，他饰演《九江口》中的张定边，唱、念、做、打皆有绝活儿，令观众仰慕，谭富英先生饰演的《失空斩》全剧，演活了诸葛亮；“活周瑜”叶盛兰，“活蒋干”肖长华，裘盛荣塑造的老英雄黄盖堪称京剧界一绝，等等。至于京剧剧目中直接援用或涉及《孙子兵法》的词句或释义的唱词，那就更是多得不胜枚举了，例如：马连良先生主演《借东风》，其二黄倒板的唱词“识天文习兵法犹如反掌”，现代京剧《沙家浜·智斗》一场戏，堪称是“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孙子名言的形象诠释，其间虽无一人直言孙子名句，却以正反面人物斗智的艺术形式，在一招一式、一言一行、一唱一和的应答中，活灵活现地体现着孙子的八字名言，塑造了三个栩栩如生的反差极大的典型人物形象——沉着机智的阿庆嫂、愚蠢颟顸的胡传奎、阴险毒辣的刁德一。类似例证颇多，恕不一一列举。

《孙子兵法》的谋略智慧与京剧舞台艺术的紧密结合，是客观存在的极其自然的一种社会现象，二者质义共生，水乳交融，一种艺术形态，是两种同理不同形的艺术门类的一种有机综合。古今戏曲理论家们习惯于把这种奇特现象，称之为“天人合一”。但是，从正统的戏曲理论上讲，把《孙子兵法》引用到市场机制上，至今却仍被阻隔在京剧大门之外，未被提上议事日程，更不用说将《孙子兵法》提高到振兴发展的战略高度去认识，诚如现代中国经济界诸多有识之士那样，把它当作须臾不可或缺的国宝，进行合理地开发应用。笔者曾为此翻阅过不少相关资料。截至目前为止，似乎还未见过我国近代乃至现代，曾有哪位专家学者将孙子学说的智谋精髓，作为一种指导京剧变革发展的战略指导思想和市场发展机制，将其系统地引进京剧（纵有，也只是一种不自觉的巧合，如古代战争戏中故事本身援用的《孙子兵法》、《三十六计》等兵法术语），使其发挥必要的战略指导和战术搞活作用，以利促进京剧艺术的变革与振兴。这种距孙子战略思想于京剧大门之外的现象，不能不说是一件极大的憾事！（本文摘自笔者撰写的长篇论文《引进孙子振兴京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