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奇正”在京剧舞台艺术中的应用(之三)
2008-04-06 20:21:46.0
孙子“奇正”在京剧舞台艺术中的应用(之三)
第三节 奇正相生 孰能穷之

纵观京剧扛鼎之作《曹操与杨修》(以下简称《曹》剧),从策划统筹到文化市场的经营运作,走的正是一条征服观众之路。诚如孙子所说的那样,“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奇正相生,如循环之无端,孰能穷之”(同上)。在孙子看来,善于出奇制胜的将帅,他所使用的战术法则,像天地一样变化无穷,犹如江河一样奔流不竭。纵观世界上战争的态势,不可能再有超越“奇正”两种态势的作战战法了。因此,“奇正”战法的变化是永无穷尽的。这就好像太阳和月亮总是沿着各自的轨道运行一样,仿佛一年中春夏秋冬总是按照顺序自然更替一般,奇正战术的奇妙变化,多么像是一个永远旋转运动着的无头无尾的圆环,谁能够穷尽它呢?《曹》剧用艺术征服观众的奇正变化方略,用心良苦,可圈可点。
《曹》剧的编剧、导演、作曲、舞美、灯光、服装、化妆、道具等台前幕后合力扛鼎的人,堪称为孙子赞誉的“善出奇者”。他们合力扛鼎,对汉魏三国以曹操为代表的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诗人的深谋远虑,有所悟、有所谋、有所求、有所得;反过来,在营造奇与正、虚与实及其相生相变的艺术氛围或规律,在戏剧观念的新思维、新创意上,亦有所悟、有所谋、有所求、有所得。
排演《曹》剧,不可不研究曹操,不可不研究曹操编删注释的《孙子兵法》十三篇。曹操“御事三十余年,手不舍书,昼则讲武策,夜则思经传”(《三国志.武帝纪》),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恢复十三篇本来面目并为其作注释的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和诗人,位列中国历史上《孙子兵法》十大注家⑴之首。《曹》剧的扛鼎人,正是在研究孙子著作与曹操的基本点上,深入地展开了对《曹》剧的审美价值和技术创新的攻关战。
例如:饰演曹操的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尚长荣先生,就曾经坦诚地谈论过他对塑造曹操这一典型人物形象的深切体会。他说:传统京剧舞台上曹操的人物形象是“阴、狠、奸、诈、蠢的综合体”,是个“青白脸、三角眼、阴森森的统治者”,“其实,这副咀脸对曹操是不公平的。五、六十年代,郭沫若先生在他创作的话剧《蔡文姬》中力图为曹公正名,但似乎又过于完善,所以在《曹操与杨修》这出戏里我追求的是一个较公正的、复杂一些的曹操,而不是传统京剧中那种丑角。这个曹操是有其特殊凝聚力的,他的雄才伟略,他的求贤若渴,他的政治家、军事家和文学家的气度,是他出类拔萃的所在。但是,他又被人本身的弱点所束缚着,这是个‘人’的曹操。”(《戏剧之家》1997年第1期,着重号为引者所加)由此可见,《曹》剧扛鼎人对汉魏三国时期的历史人物的理解和探讨,已经达到了比较深刻的程度。这是《曹》剧的编创者能够牢牢控制舞台上演出的主动权(关于演出的主动权一语,笔者曾在《孙子兵法与振兴京剧十八策》中作过论述),出奇制胜,从而彻底征服观众的思想认识的基本点之一。
笔者多次观赏《曹》剧,对其台前幕后扛鼎人的所作所为,屡屡悉心揣度,深细品赏,又屡屡被他们的匠心独运所折服。运筹帷幄之中,决胜舞台之上;棋高观众三着——乃是《曹》剧扛鼎人的三招势大力沉的杀手锏。仿佛竞技体育中的围棋或象棋比赛一样,《曹》剧扛鼎人依托舞台,与观众摆开了一盘朴朔迷离的棋高观众三招的棋局。这盘棋下得精彩,下得惊心动魄。
第一招棋:故布疑阵,示形动“敌”,声东击西。
这着棋看似平淡,下手却是十分的厉害,一开始就牢牢地掌握住了舞台演出的主动权,牵着观众的鼻子走向《曹》剧的纵深处。扛鼎人一反过去那种“我演,你看;你爱看不看,我管不着”的被动心态,而是按照预谋之策,引而诱发,把观众的思想感情引向预先设伏的京剧舞台艺术的“马陵道”,诱使观众就我范围,仔细听我唱情说情,与我同哭、同笑、同思、同步,去抚摸、去品赏一段发生在汉魏三国时期曹操军营中的那段“冰炭同炉”的悲剧历史故事。
曹操颁布《求贤勿拘品行令》,虽败于赤壁之战而毫不气馁,建国强国的壮志未酬,真可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曹操:《乐府.步出夏门行》),求贤若渴之心,溢于言表。剧作家用“正”攻之法,布设下曹操与杨修在郭嘉墓前晤面恳谈的情境,实在是出“奇”生花之妙笔,写下这看似平静却深含轩然大波而创意惊人的新编历史京剧的奇妙开局。继而,曹操礼贤下士,欣然采纳杨修建议,任用其父孔融被曹操所杀的名士孔文岱。这段戏流畅自然,节奏明快,却给了观众一个厚厚实实的假象。显然,观众被扛鼎人布设的假象迷惑了。
这段戏,扛鼎人运用“示形”战术,将观众引导到以建国强国为中心的喜乐气氛之中,完成了整台戏声东击西、刻意进取的战略布局。(注:在某种意义上说,企业广告是一种善意的“欺骗”,目的在于让广大顾客知道“我”的新产品是如何如何的质优价廉,其目的是在巧妙地推销自我。具有新思维、新创意的戏剧观念,应该借鉴现代企业开拓市场的经营理念,抓住一切向观众巧妙推销自我的机会,去争取观众,征服观众。)因此,戏剧家要善于在戏剧发展进程中巧夺天公,故布疑阵,声东击西,观众接受了这种善意的“欺骗”之后,就会不知不觉地走进扛鼎人布下的“艺术陷井”——这一举措,从戏剧结构上讲,可说是《曹》剧扛鼎人完成了全剧三次征服观众中的第一次征服。
第二招棋:造势、“动敌”,紧紧揪住观众心脏器官中的冠状动脉,令其随“我”伸缩、变形,瞅准机会,再火上浇油。
《曹》剧的编剧、导演、演员(包括作曲、舞美、灯光、服装、化妆、道具等部门,京剧是综合艺术。为方便起见,以下简称“编、导、演”),绞尽脑汁,通力合作,出色地营造并且完成了“曹操错杀孔文岱”的舞台行动。
这是一招狠棋!令观众目光发紧,心惊肉跳,悬念紧绷,似有断裂之势。戏剧家刻意营造京剧一台戏中的几拨危机四伏险象环生的演绎态势,这是“动敌”即调动强大对手(观众)就“我”势力范围的绝佳条件。果然,一波未平,惊涛又起。观众又一次落入了扛鼎人为其设置的“艺术陷阱”之中。
曹操之所以极力掩饰错杀孔文岱的严重失误,实在是出于珍爱杨修的人才难得,唯恐杨修弃他而去,使建国强国的理想付之东流。这种建立在封建吏治基础之上的“爱才求才”之情,实在是危如累卵,如履薄冰!杨修却为好友孔文岱的无辜惨死而愤懑不平,敢怒而不敢言,只好在灵堂上以托倩娘送衣为名,点破曹操,意欲使曹操皤然醒悟,知错必改。曹操为掩饰过错,留住人才,迫不得已,只得将错就错,又忍痛杀死爱妻倩娘,造成了舞台上第二次奇正之变的艺术冲击波!
两番鬼使神差的错杀,两次令观众惊心动魄的奇正之变,构成了全剧最富有京剧内构外张艺术魅力的“戏核”。两番“示形”,扑朔迷离,声东击西,“诱骗”观众进入了戏剧家刻意布下的疑阵,令观众瞠目结舌莫知所从,任“我”摆布,完全达到了紧紧抠住观众视线和心脏器官中的冠状动脉,令其变形的目的。
两次错杀所造成的舞台艺术态势,就像孙子所说的那样,“故善战人之势,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者,势也”(同上)。这段话的意思是,所以,高明的将帅指挥军队打仗时所造成的有利态势,就好像把圆形的巨石从八千尺的高山上往下飞滚一样,不可阻挡;这就是军事上所说的态势。将这种态势转换、应用到舞台上,就会造成演员与观众共渡三度创作审美之河的巨大磁场效应,完成《曹》剧扛鼎人的第二次征服。
第三招棋:完成声东击西的战略布局,突转“马陵道”,造成使观众更加惊心动魄的戏剧运动的突变,引出震撼心灵的悲剧终结,给观众留下若干思索人生况味的巨大“?”号。
“风雪行军”一场戏,曹操出题,杨修应对,劝曹操当机立断退兵,是布“正”;曹操一意孤行,拒不纳谏,却又不愿做轻诺寡信的小人,只好以忍为上,为杨修牵马坠蹬冒雪疾行,心理冲突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实在是出“奇”。此时的奇正之变,已经埋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杀机!
曹操食鸡肋无肉,随口定下巡营口令,是布“正”;杨修闻之释义,泄露“军机”,触犯“军令”,再谏曹操急流勇退,保存实力,火速退兵。曹操恼羞成怒,决意杀杨修,更是出“奇”。两次奇正之变,终于将这两位历史上出类拔萃的风云人物,导引向各自的命运归宿,完成了《曹》剧扛鼎人的第三次征服,给观众留下了若干思索人生况味的巨大“?”号。
正是由于扛鼎人较好地驾驭并实施了这三次戏剧运动的突变,把握住了戏剧运动的明快、简捷、引而不发、发而迅捷的发展节奏,才使新编历史京剧《曹操与杨修》具有了丰厚而宝贵的审美价值,盛演不衰,观众反响强烈,趋之若骛,常看常新,极赋京剧舞台艺术的巨大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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